<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起刑事案件成功辯護說開去</p><p class="ql-block">基本案情：2025年元旦，晚上九時許，辯護委托人某甲（刑事案件受援人）與人在B市內一燒烤店飲酒，席間店內遇一熟人某乙，相互言語中，話不投機，某甲抓起桌上的鐵剪對著某乙頭面部連續(xù)猛刺四下，致某乙倒地，后經(jīng)某甲等現(xiàn)場人送醫(yī)。公安鑒定：某乙頭面部外傷，左額顳頂部硬膜下血腫，蛛網(wǎng)膜下腔出血，左額骨、顳骨骨折。四天后，某乙不治身亡。</p><p class="ql-block">2025年3月21日，接受市法律援助中心指派，擔任該案刑事辯護人。接受案件后，去辦案機關市檢察院調取該案卷宗材料。卷內材料顯示，生于1981年的某甲系無業(yè)人員，2003年5月曾因犯盜竊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兩年六個月，2003年12月因犯故意傷害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八年。</p> <p class="ql-block">多年的刑事辯護經(jīng)歷告訴我，這個類型的案件，現(xiàn)有材料上看，辯護空間實在有限，某甲領受死刑（死緩）刑事責任是大概率事件，能爭取到判個無期徒刑應是上上簽了。</p><p class="ql-block">一周后，驅車去B市看守所會見某甲。會見室里，隔著鐵柵欄，四十歲出頭的某甲身體狀況不錯。詳細了解案情過程中，某甲表示當時喝酒上頭，沖動中，控制不住自己，但事發(fā)后，醒悟過來，同旁邊人一道把某乙送到醫(yī)院。到案后，公安訊問中，曾問到事發(fā)時，應意識到用兇器連續(xù)猛刺對方要害部位會致對方死亡，自己記不清是否記錄和簽字，但那種表述確實不是自己真實意思。</p><p class="ql-block">與某甲商討可以從輕、減輕的情節(jié)條件，某甲表示，財力上傾力彌補對方，將來重返社會也要報答被害家人。</p><p class="ql-block">返回律師所，我靜下心來梳理、過濾了某甲的案情：整個發(fā)案過程事實清楚、證據(jù)充分，案件后果嚴重，手段殘忍，且行為人背負同類前科重罪，一般刑事案件中常規(guī)的辯護要點，如行為人主觀過失、防衛(wèi)過當、證據(jù)存疑或“排非”、激憤殺人、被害方嚴重過錯以及初犯、偶犯等等從輕、減輕刑事責任的要素和情節(jié)統(tǒng)統(tǒng)不占。</p><p class="ql-block">但是，統(tǒng)觀全案，也并非無可用之功，首先在案件定性上鎖定是傷害（致人死亡）罪，這樣可以在量刑上大打折扣。其次，可以在行為人犯意和事后態(tài)度上作文章。</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把自己上述思路形成的法律意見撰寫出律師公文提交辦案檢察機關，具體意見是：該案應將某甲定性故意傷害罪，同時，某甲具有自首、坦白，認罪、悔罪，現(xiàn)場救助被害人和具有積極補償被害方意愿等五項內容。</p><p class="ql-block">此后，又配合檢察機關辦案人員一同去B市看守所，對某甲履行認罪認罰程序，期間，我見縫插針又同辦案人員進一步交流對該案定性和對某甲的一些有利情節(jié)的意見。對于檢察機關向某甲給予死刑的量刑建議，現(xiàn)場未予認可，某甲并未在認罪認罰文書上簽署同意。</p><p class="ql-block">案件移送法院階段，接到通知，我第一時間去法院閱卷，從檢察機關移送的卷宗材料上看，公訴機關接受了我對案件定性，即某甲犯故意傷害罪的意見，但是，其余的意見并未見在起訴意見中體現(xiàn)。與辦案法官溝通中，我談了我對該案件中某甲自首情節(jié)認定等情節(jié)以及其主觀惡性程度的看法，交流中，這位二十多年刑事審判經(jīng)歷的老法官頻頻點頭，言語中，充滿了律師的認真態(tài)度的贊許。</p><p class="ql-block">七月份，該案在B市法院大法庭開庭。庭審中，通過詢問方式，我引導某甲將本案中其與某乙糾紛的起因、事后積極救助，醫(yī)院主動掛號，配合辦案機關調查，認罪、悔罪，以及積極賠償?shù)囊庠赋浞直磉_出來。某甲還向法庭提出將自己一處住房抵給被害人家屬的請求。</p> <p class="ql-block">檢察機關公訴人當庭意見是某甲曾因犯罪受過刑事處罰，其不思悔改，再次實施故意犯罪，致被害人死亡，其犯罪情節(jié)惡劣，后果特別嚴重，社會危害大，請法庭對某甲判處死刑（含死刑緩期執(zhí)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p> <p class="ql-block">作為本案刑事附民事訴訟原告人，某乙的母親及弟弟當庭向某甲提出要求賠償死亡賠償金、喪葬費、精神撫慰金等費用103萬余元。</p> <p class="ql-block">庭審記錄中記載我的辯護意見是：1、被告人構成故意傷害罪。2、被告人有自首、坦白情節(jié)。3、被告人有積極救治被害人的行為。4、被告人到案后認罪、悔罪，積極配合辦案機關。5、被告人愿意積極賠償被害人家屬。6、結合全案事實、情節(jié)應當對被告人從輕、減輕處罰。</p> <p class="ql-block">一個月后，吉林市中級法院作出（2025）吉02刑初18號刑事判決書，判決結果是：被告人某甲故意傷害他人身體健康行為構成故意傷害罪，公訴機關指控罪名成立。某甲曾因犯罪受過刑事處罰，其不思悔改，再次實施故意犯罪，致被害人死亡，犯罪情節(jié)惡劣，后果特別嚴重，社會危害大。但鑒于本案系因被告人某甲與被害人某乙因談起小時候被欺負，某乙說拿捏某甲后，遂持剪刀刺某乙頭面部數(shù)下，后被攔住，在明知他人報警后，跟隨120急救車到醫(yī)院給某乙交醫(yī)療費，其行為可視為投案，其能如實供述犯罪事實，可認定為自首情節(jié)，能積極賠償被害人家屬經(jīng)濟損失，得到諒解，可對其從輕處罰。辯護人所提辯護觀點成立，本院予以支持。</p><p class="ql-block">判決書下達后，各方均表同意，某甲現(xiàn)已交付執(zhí)行。</p> <p class="ql-block">此案代理完畢，掩卷靜思，感慨良多。四十余年刑事辯護歷程，辯護結果讓委托人取得從輕、減輕處罰，或者實刑轉緩刑的判決多多，有刑事案件申訴到最高法院獲得改判，也有刑事案件辯護文書受到省級嘉獎，自己代理取得委托人滿意效果的刑事案例不勝枚舉，只是此番辦理受法律援助指派的案件，讓被委托的受援人“死里逃生”，從“極刑”變成“有期可出獄”，仍然讓我心生欣慰。</p><p class="ql-block">辯護之所以成功，歸納一下，應有如下可資借鑒：</p><p class="ql-block">首先，是多年養(yǎng)成嚴肅認真態(tài)度，對每個案件，案件中的每個環(huán)節(jié)和細節(jié)，牽涉的每個人都有窮盡求精的精神，不忘初心，永不懈怠，不讓辦案結果出抱怨，不給人生留遺憾。</p><p class="ql-block">第二，是找尋并抓住“關鍵點”和“突破口”，比如本案中的定性，某甲的行為過程在行為人主觀上稍不留意，很容易定性故意殺人罪。如不守住故意傷害定性，而滑向故意殺人，對刑事責任的判決結果必然大相徑庭。</p><p class="ql-block">第三，不光法律業(yè)務功底扎實，還要領會立法本意，做到活學活用，達到法律效果與社會效果的統(tǒng)一。本案中，某甲并未“主動投案”，也不是單純在“現(xiàn)場等待”，完全扣關于“自首”的刑法條文或司法解釋文字或許挨不上，屬于“非典型”。因此，對于某甲的“自首”認定，公安、檢察從沒考慮過，跟公訴方提出也未被采納。法院階段，我主動同辦案法官溝通，我提出某甲在現(xiàn)場積極救助而沒逃脫，公安到場后隨同辦案機關歸案并如實供述，應看作是另種形態(tài)的“等待”。最終，說服了法官，讓判決采納了我的辯護意見。</p><p class="ql-block">第四，具體環(huán)節(jié)應有放有收，注重效果。律師辦案自己有觀點、有見地固然重要，但是把自己的意見體現(xiàn)到判決中，才是有效辯護，此番代理中，我貫徹這一理念，說服檢察機關，維持案件定性。又與法官溝通，讓其接受我提出的自首和賠償被害人方案，并具體把某甲提供房屋賠償線索提交法庭。而在被害方過錯方面，我在庭審中淡化處理，客觀介紹，點到為止。初衷是此處在糾紛起因上份量不重，而且渲染過多易引起被害方情緒波動，影響后緒調解效果。實踐驗證了我的判斷，最終，調解平穩(wěn)順利，通過雙方協(xié)商，被告人將其自有73平方米住房抵給被害人母親，當庭達成被害方諒解。</p><p class="ql-block">第五，通常的一些慣性思維，應審慎處之。如配合認罪認罰，本案中，對某甲應負的刑事責任，檢察機關的意見是建議法院判處死刑（包括死刑緩期執(zhí)行），通常做法是鼓勵犯罪嫌疑人配合辦案機關簽署文書，以求從輕處罰。但縱觀本案，如果當初某甲簽署這一文書，只怕是把刑期降到無期徒刑以下都是奢望。</p><p class="ql-block">常常聽到，律師在刑事辯護中作用不大，還有就是刑事案件法律援助代理是“擺設”等論調，從我代理這起刑事案件來看，沒有律師的作用的充分發(fā)揮，離開辦案機關與律師對法律的共同堅守，取得如此顯著的效果是不可能的。</p><p class="ql-block">同樣，沒有法律援助律師的努力，像某甲這樣因種種原因無律師代理的刑事被告人面對公訴機關強勢“求刑權”，而法院能免除死刑，并大幅度降低有期徒刑刑期，也是不可想象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