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立春剛過，我自長沙乘城鐵回湘潭家小憩幾天。今晨起推窗，金箔般的陽光傾瀉而入；看了天氣預(yù)報，今天氣溫十八度，此時，窗外晴光瀲滟。用罷早餐，便獨步赴雨湖公園散步，也可以這么說，是赴一場湖光山色的早春之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雖然立春了，但感覺立春至今還是冬天一樣，近十多天還是寒風(fēng)凜冽，氣候極底，不過，今天太陽終于出來了，也沒有刮什么風(fēng)。來到公園，身上還是有一點暖意，此刻寒意尚在枝頭踟躕，泥土深處卻已涌動春訊——雨湖不言，卻以水為箋、以光為墨，悄然寫就一卷清潤的山水長卷。今日游人雖疏，然紅燈籠沿岸高懸，早春的雨湖公園，柳葉迎風(fēng)輕揚，年味如漣漪般在整個湖光里一圈圈漾開，映入眼簾的是早春的沁人心脾。</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自原市政府橫穿十字路口右轉(zhuǎn)過馬路，便來到了雨湖上湖。只見湖面浮著一層薄光，柔而清亮，似天光捻就的金箔，隨風(fēng)輕漾、微顫，仿佛整座湖正以粼粼波紋，低語著春的初章。我沿湖慢慢的緩行，石徑微涼，青磚與鞋底相觸，發(fā)出細碎而篤定的輕響；雨湖游人不多，甚至有一點冷冷清清，偶有白發(fā)老者提籠徐步，籠中畫眉試啼幾聲，清越如校準(zhǔn)新歲的音律；幾個孩童追逐七彩泡泡奔遠，笑聲撞上垂柳柔枝，又彈落水面，漾開一圈圈不規(guī)則卻鮮活的漣漪——湖光山色之間，原來最動人的筆觸，是人間煙火的輕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行至中湖轉(zhuǎn)彎處，忽見湖畔一方石碑靜立樹影之間：橢圓輪廓溫潤，黑底金線蜿蜒，勾勒出湖岸曲折、小徑回環(huán)，亦標(biāo)出大同東路、湖園路這些熟悉的名字。原來雨湖由四泓自然小湖首尾相銜而成，上湖、中湖、下湖如珠串玉，而這一方石碑，便是刻在石頭上的雨湖山水圖志。我駐足凝望，指尖未觸，心卻已循那金線漫游一圈——水是它的脈，路是它的筋，亭臺是它微微起伏的肩胛，垂柳拂風(fēng)，正是它正欲舒展的眉梢。碑旁簡介道：雨湖舊名“雨湖”，因湖面常浮薄霧、雨絲如織得名；后經(jīng)政府多年疏浚多次大修整，方成今日清波映日、垂柳拂岸之貌。我抬眼望去，湖面果然浮著一層薄光，不是霧，卻比霧更輕；不是云，卻比云更柔——原來春意初醒時，連光都學(xué)會了踮腳走路，悄然踱入湖山的畫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再往前，走到臨近雨湖公園正大門處，幾只公園養(yǎng)的灰背白腹的白布鴿掠過湖面，翅尖點破金箔，倏忽飛遠，只留下一道清瘦的弧線，在光與水之間劃出無聲的留白。我忽然憶起兒時，孩童時代家住雨湖邊，經(jīng)常在湖邊游蕩，記得有一年立春，父親帶著我們兄弟來雨湖一游，那個年代的雨湖，可以這么說是破爛不堪，臭水漣漪，還記得我和年幼的兄弟蹲在湖邊柳樹下數(shù)石縫里鉆出的第一莖嫩芽。父親在旁從不說“春來了”，只道：“地氣往上拱，人得跟著松松筋骨?！比缃袼先思乙堰h行，但雨湖留下了他老人家當(dāng)年的足跡?？蛇@湖、這光、這青磚路上細碎的聲響，仍如一句未落款的叮嚀，年年準(zhǔn)時，靜靜候著——原來湖光山色從不單指風(fēng)景，更是時光沉淀下的深情回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風(fēng)起時，紅燈籠輕晃，光斑在石徑上跳動，像一串未寫完的省略號；我佇立湖畔，不急著走完，亦不急著拍攝——有些相約，本就不必有始有終，只消在光與水之間，輕輕站成一個逗點，便已應(yīng)了春的邀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臨近中午，風(fēng)漸軟，日影浮金，細碎光點隨波習(xí)習(xí)，輕輕拂過眉睫。我俯身輕觸岸邊微涼的青石，指尖所及，是整個冬天沉淀下來的溫潤，亦是早春悄悄漫上來的溫柔。遠處垂柳新色初染，嫩黃芽苞藏于枝間，似醒未醒，卻已在風(fēng)里輕輕頷首，仿佛聽懂了時光的私語，正與湖光山色悄然對談。</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湖面的光愈發(fā)柔和，幾只布鴿去而復(fù)返，低低盤旋于清波之上，留下一道輕盈的弧線；那些飄遠的七彩泡泡雖已消散，可孩童清脆的笑聲，仍在亭臺柳影間回旋，在湖中偶然與幾位過去的老同事相遇，便悠然的坐在湖邊石登子上，幾位老同事閑談揉作一處，成了雨湖最熨帖的煙火氣。紅燈籠在風(fēng)里輕曳，將新春的暖意一寸寸揉進波光，揉進枝椏，也揉進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湖光山色，原非遠在畫中，它就在這一呼一吸、一明一暗、一靜一動之間，悄然落筆，徐徐成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沿著人行道上的石徑緩緩轉(zhuǎn)身，不必尋歸途，不必問前程。立春已過，地氣漸暖，草木先知，人心亦安。父親那句“地氣往上拱，人得跟著松松筋骨”的話，此刻也給我留下了對童年時光的思念，也一直在腦海里回響。我順著湖風(fēng)，漫不經(jīng)心的順著光影，順著每一寸破土欲出的生機，輕輕落回心上。原來歲月從不曾真正遠去，它只是化作一湖春水、一縷晨光、一段閑步的從容，在每一個早春，靜候我歸來赴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陽光依舊如金箔傾瀉，將身影輕輕投在湖面，與水色相融，與柳影相依。風(fēng)停時，萬籟俱靜，只聽見春在泥土里拔節(jié)，在水波里輕唱，在心底緩緩生長。這一場與雨湖早春的相逢，不必言說，不必銘記，只需靜靜站著，便已是人間最好的時節(jié)——湖光山色，不在遠方，就在此刻，就在此身，就在此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天我沿著湖邊慢慢的抬步向前，步履輕緩，不追時光，不趕歲月，我想，今天只與湘潭這座千年古城滿城的春光，并與雨湖的早春肩而行，我應(yīng)該是心滿意足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