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筆。 行者一路 <p class="ql-block">三十年前，單位第一次組織療養(yǎng)，路過武漢，匆匆玩了兩天。黃鶴樓登得匆忙，東湖邊吹著風(fēng)，漢正街人擠人，糖油粑粑燙手又甜得發(fā)膩。那時只覺得武漢熱鬧、嘈雜、有股子熱騰騰的煙火氣。昨日一家五口再訪，地鐵穿城而過，窗外高樓一幀幀掠過，像翻一本沒讀完的厚書——我竟全然不認得它了。不是記憶模糊，是城市長高了、跑遠了，而我，還站在三十年前的站臺上，手里攥著一張泛黃的車票。</p> <p class="ql-block">第一站去的古德寺。拱門低垂，雕花靜默，像一位穿西裝的老先生，站在玻璃幕墻的簇擁里，不說話，只把影子拉得很長。樹影斜斜地鋪在石階上，幾個路人走過，衣角帶風(fēng)，卻沒驚動它一分一毫。我駐足片刻，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在黃鶴樓前拍的那張合影——背景里也有這樣一道拱門，只是那時門楣上還掛著褪色的紅布條，風(fēng)一吹就嘩啦響。</p> <p class="ql-block">一塊紅字石碑蹲在松樹旁，字跡端方，像一句沒說完的叮囑。松針落了滿地，踩上去軟而微響。石前有個小石人，半蹲著，手托腮，仿佛也在聽風(fēng)里飄來的、三十年前的市聲。我沒讀碑文，只覺得它和我一樣，是來赴一場遲到的約。</p> <p class="ql-block">白墻灰線，翹檐如飛，門前拱洞里人影晃動，像從老膠片里走出來的剪影。檐角懸著幾縷風(fēng)鈴，風(fēng)來時輕得幾乎聽不見，卻讓我下意識抬頭——三十年前，我也這樣仰過頭，看黃鶴樓飛檐上那只銅鶴，翅膀被曬得發(fā)燙。</p> <p class="ql-block">尖頂刺向天空，圓窗如眼，花盆里紅花正盛?，F(xiàn)代樓群在它身后靜靜矗立，不爭不搶，卻把光與影分得格外清楚。我站在花影里，忽然明白：所謂故地重游，并非要找回舊日模樣，而是讓今天的自己，輕輕碰一碰當(dāng)年那個踮腳張望的少年。</p> <p class="ql-block">圓頂上的十字架在陽光里泛銀光，石墻斑駁，綠藤悄悄爬過墻縫。它不聲不響立在那里，像一位守著時間的老僧。我摸了摸口袋，三十年前那張武漢地圖早沒了，可心里卻浮出一條路：從江漢路到糧道街，從戶部巷到曇華林——原來有些路，走過了，就長在了腳底。</p> <p class="ql-block">哥特式外墻沉靜如墨，窗上花紋細密如舊信箋。我仰頭看，陽光正穿過一扇圓窗，在石階上投下光斑，晃動，游移，像極了三十年前東湖游船晃蕩的水光。那一刻，時間沒變老，只是換了一種方式，在磚石與光影之間，悄悄踱步。</p> <p class="ql-block">王曉彤舉著我送她的生日禮物大疆相機牛仔外套在風(fēng)里微微鼓起。我沒上前打擾，只站在她斜后方，看她專注的側(cè)影——多像當(dāng)年那個在黃鶴樓琉璃瓦下，舉著傻瓜相機、手抖得按不準(zhǔn)快門的我啊。</p> <p class="ql-block">一棵樹，掛滿黃澄澄的果子，圓潤飽滿，像一樹小燈籠。背后是拱窗老樓，陽光穿過枝葉，在墻上投下晃動的光斑。我仰頭看了很久，沒摘，也沒拍照。有些東西，就該掛在高處，亮著，就夠了。</p> <p class="ql-block">先生站在樹下仰頭，黑外套襯得脖頸線條很直。風(fēng)過處，幾顆果子輕輕相碰，發(fā)出極輕的“嗒”一聲。我忽然笑了——三十年前，我也這樣站過，在東湖一棵枇杷樹下，等果子熟，等風(fēng)來，等一個說不清道不明的“以后”。</p> <p class="ql-block">粉花如云，拱門如舊，銅鐘懸在檐下，鐘身金文已微黯。我沒敲它，只伸手碰了碰冰涼的銅面。三十年前，我在黃鶴樓也摸過一口鐘，那時鐘聲震耳，震得我手心發(fā)麻；今天，鐘不響，心卻咚咚地，應(yīng)和著某種更沉的東西。</p> <p class="ql-block">小朋友的背影漸遠，石徑蜿蜒，黃果垂枝，假山靜立，老樓在背景里淡成一幅水墨。我慢慢走著，不趕，也不停。原來所謂重游，并非要拾起什么，而是把腳步放輕，讓三十年的風(fēng)，從耳畔，再吹一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