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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文案O愛在旅途</span></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七星崗上舊年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總覺著，那風(fēng)里還裹挾著些什么，不只是冬日的清寒。三十年代的七星崗，若說起來，怕是要從這城墻根下講起才好。那墻，是通遠(yuǎn)門的墻，老得很了，石頭縫里都沁著幾百年的霜氣與煙火氣，灰撲撲的，沉默地立著。平日里，它只是舊城與新城之間一道模糊的界線；可一到年關(guān)，這道界線便仿佛活了過來，成了一條涌動的、溫?zé)岬暮哟病?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進(jìn)了臘月，通遠(yuǎn)門那高大的門洞子，便日日喧騰得像個蜂巢。城門內(nèi)外，是兩個世界，卻又被這年節(jié)揉成了一片。挑擔(dān)的，推車的，背簍的，摩肩接踵地從門洞里流過。擔(dān)子里是城外新割的還帶著霜的青頭蘿卜，篾席蓋著的、微微顫動的是活雞活鴨，籠屜里冒出滾滾白汽的，是剛出籠的“河水豆花”。空氣是濃稠的，各種氣味爭先恐后地往人鼻孔里鉆：炒米糖的焦甜，臘肉的咸香，柏樹枝熏過的煙火氣，還有那無處不在的、清冽又有些嗆人的“火炮兒”（鞭炮）的硝煙味。聲音更是不得了，小販的吆喝是尖銳的，拖著長長的、有韻律的尾音；熟人的寒暄是熱絡(luò)的，帶著火辣辣的鄉(xiāng)音；孩子的笑鬧是脆生生的，像摔碎了一地的瓷片。從這城門洞里穿過，衣裳上怕都要沾上一層看不見的、熱鬧的塵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上了七星崗，景象又自不同。這里地勢高些，眼界便開闊。街道兩旁的黃葛樹，葉子落了大半，遒勁的枝干伸向鉛灰色的天空，像老人瘦硬的手，倒也并不顯得蕭索，因那枝干上，已錯錯落落地掛起了些紅。是燈籠，綢布的、紙糊的，一串串，一簇簇，映著尚未點亮的白日，便有一種安靜的、蓄勢待發(fā)的喜氣。崗上的市集，比城門處要“洋派”幾分。除了鄉(xiāng)野來的土貨，也能見到玻璃柜里擺著的、從上?；蛭錆h來的“洋糖”，花花綠綠的紙，看著就叫人稀奇。綢布莊的伙計，嗓門格外亮，扯著嶄新的陰丹士林布或杭紡，向路過的太太小姐們兜攬生意。那布匹的光澤，在冬日的天光下，柔和地一閃，一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讓我惦念的，是七星崗口那一片賣“耍活兒”的攤子。泥塑的“不倒翁”，涂著鮮艷的胭脂，憨憨地咧著嘴笑；竹絲編的雀兒，上了發(fā)條，能在小木棍上抖著翅膀打轉(zhuǎn)；還有紙扎的風(fēng)車，紅黃綠紫，風(fēng)一過，便“嘩啦啦”地轉(zhuǎn)成一片斑斕的暈。孩子們攥著銅板，在這里挪不動腳，眼睛比那風(fēng)車轉(zhuǎn)得還快。大人們則多半在附近的“冠生園”或“陸稿薦”門前盤桓，斟酌著那玻璃罐里的餅干、蛋糕，或是油光紅亮的鹵味，掂量著年夜飯桌上，是該添一味南糖，還是切一碟臘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到了除夕那日，整個七星崗的空氣仿佛都繃緊了，是一種飽含著期待的靜謐。晌午一過，街上的行人便稀了，都縮回了各自的屋檐下。偶爾有“報童”最后的叫賣聲，也顯得空落落的。這時，從那些深深淺淺的巷陌里，從臨街的窗欞后，從有院壩的人家天井中，便有“哆哆哆” 斬砧板的聲音，極有節(jié)奏地、悶悶地傳出來，此起彼伏。那是家家戶戶在剁肉餡，預(yù)備包“抄手”（餛飩）或做“圓子”（肉丸）。這聲音渾厚而扎實，是年夜飯交響曲沉穩(wěn)的定音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昏來得快，寒意也更重了。然而，當(dāng)?shù)谝槐K燈在某一扇窗戶里亮起，像是接到了無聲的號令，緊接著，十盞、百盞、千盞……便都亮了起來。七星崗的夜晚，平日里是疏疏的幾點燈火，映著空曠的街道；今夜，卻被這暖黃的光，填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燈光從窗戶溢出來，流淌到街上，與鄰家的光融在一處，連那冰涼的青石板路，也仿佛有了一層毛茸茸的暖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曾在這樣的夜晚，走過七星崗一條僻靜些的支路。路的一邊，是幾戶還算齊整的“公館”模樣的房子，另一邊，則是些低矮的板壁屋。從“公館”的玻璃窗望進(jìn)去，能看到明亮的電燈光下，圍著圓桌的人影，穿著體面的綢衫或灰呢大衣，桌上的火鍋冒著騰騰的熱氣。而板壁屋里，則是昏黃得多的煤油燈光，人影映在糊了報紙的墻上，放得很大，悠悠地晃動著。但無論是哪一扇窗后，都有笑語聲傳出來，都有碗筷輕輕碰擊的、瓷實的脆響。那火鍋的暖霧與煤油燈的熱暈，在這一刻，似乎也穿過了墻壁與階石的阻隔，在寒冷的夜空中，默默地交融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夜飯后，守歲是頂要緊的事。家境好些的，或許會打開“話匣子”（收音機(jī)），調(diào)到上海或南京的電臺，聽那咝咝啦啦傳來的、遙遠(yuǎn)的歌聲與戲文。更多的，則是一家人圍著小炭爐，爐上坐著咕嘟咕嘟的茶壺，煨著幾枚橘柚。老人們緩緩講著“年獸”的老話，或是通遠(yuǎn)門古時候的掌故；女人們手里不停，納著鞋底或是補(bǔ)著衣裳；孩子們強(qiáng)撐著眼皮，小手在爐邊烤得熱烘烘的，心里只盼著那“火炮兒”快些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午夜將至，那份靜謐再次被打破，且是以一種極為暴烈而歡騰的方式。先是零星的幾聲“沖天炮”，尖嘯著劃破夜空，在極高的地方“啪”地炸開一團(tuán)金光。緊接著，就像戰(zhàn)場上總攻的號炮，四面八方的鞭炮聲便轟然而起！那聲音是鋪天蓋地的，密不透風(fēng)的，整個七星崗，不，是整個重慶城，都仿佛在這震耳欲聾的聲浪中微微顫動。通遠(yuǎn)門的老墻，默默承載著這聲浪的沖刷；崗上的新樓，窗玻璃也映出陣陣紅光?？諝饫锍錆M了濃烈而辛辣的硝煙味，深吸一口，卻讓人覺得莫名的興奮與安心。在這震天的巨響里，舊的、辛勞的、一切的不如意，仿佛真的都被嚇跑了，被炸碎了。待到聲浪漸漸平息，那沉下來的、彌漫四野的寂靜里，便滿滿地，都是新生的、潔凈的希望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通遠(yuǎn)門的城墻早已拆去，七星崗上車水馬龍，是另一番嶄新而陌生的繁華。我偶爾駐足，在那高樓投下的巨大陰影里，在霓虹燈變幻不定的光芒中，卻總好像還能聽見，那從時光深處隱隱傳來的、三十年代某個除夕夜的鞭炮聲，悶悶的，沉沉的，卻又帶著穿透一切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那一片年的光景，是長在城墻石頭縫里的苔蘚，是滲進(jìn)黃葛樹年輪里的顏色，是飄在冬日重慶霧氣里永不消散的、人間煙火的魂。它不在紙上，它就在那風(fēng)里，只要你靜下來，便能感覺到，它正拂過你的耳畔與額發(fā)，溫溫?zé)釤岬模瑤е唤z遙遠(yuǎn)的硝煙與臘肉的香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