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堡歲月第九章

彭堡歲月

彭堡歲月·第九章歸心似箭 臘月二十七，年的味道，已經(jīng)漫過了城市的樓群，飄向了千里之外的彭堡。 處理完公司最后一樁事務(wù)，我?guī)е鴥鹤臃?，踏上了回家的路。出發(fā)前，我特意取了一瓶父親生前最愛的酒，輕輕放在車上。這一瓶酒，裝的不是酒香，是念想，是跨越生死的團圓，是我與父親之間，從未斷過的牽掛。 三百三十公里的路程，不算近，卻每一公里都踩著歸心。車輪向前，心早已飛進了那個叫彭堡的小村子。一路上，弟弟反復叮囑，慢點開，平安比什么都重要。妹妹也發(fā)來消息，別著急，家里都等著你們。一句句樸實的話，比沿途所有風景都暖。 我知道，此刻家中，媳婦早已早早起身，搟好了長長的面。那一碗家鄉(xiāng)長面，是盼歸，是團圓，是進門第一口最踏實的溫暖。 越靠近彭堡，心越安定。在我心里，彭堡從不是一個簡單的地名，而是我一生的避風港。這里的山風熟悉，這里的黃土親切，就連井里打上來的涼水，都帶著別處沒有的甘甜。一踏上這片土地，滿身的疲憊、一年的奔波、在外的風霜，全都悄悄卸下。 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去祭奠父親。擺上他愛喝的酒，說幾句這一年的心里話。父親雖已不在，可他的精氣神，仍護著這一大家子，護著我們歲歲平安、年年團圓。 弟弟、妹妹、妹夫、媳婦，都早早回來，把院子里里外外打掃得干干凈凈。屋里熱氣騰騰，肉已經(jīng)煮好，香氣繞著屋梁，暖了屋子，也暖了整個世界。人間最踏實的幸福，不過如此：親人在側(cè)，燈火可親，舊屋有溫，人心有歸。 彭堡，就是我人生的補給港。每一次在外闖蕩，風雨兼程，只要回到這里，便是短暫停靠、靜心“加油”。在這里，我積蓄心力，找回底氣，撫平浮躁，重拾勇氣。家給我的力量，無聲卻無窮，讓我在往后的日子里，敢闖江湖，能扛風雨，心有所依，行有所向。 這就是彭堡歲月的力量——藏在一碗長面里，浸在一縷肉香里，落在一捧黃土里，融在一家人的守望里。無論走多遠，飛多高，只要回頭，彭堡永遠在那里，等我歸，給我力，護我一程又一程。 彭堡歲月第九章 時光如長河奔涌，從不回頭，也從不言語，卻在悄無聲息間，帶走了許多來不及珍惜的遇見，也沉淀下一生都無法釋懷的念想。行走在人世間，我們總會遇見形形色色的人，經(jīng)歷林林總總的事，可真正能走進心底、讀懂你靈魂的，寥寥無幾。那些理解你的沉默，包容你的倔強，看穿你的疲憊，卻依舊選擇守護在你身旁的人，是生命中最珍貴的饋贈，是黑暗里最溫暖的光。 我們總以為歲月漫長，來日方長，總被眼前的奔波與忙碌裹挾，被俗世的紛擾與浮躁牽絆，以為總有時間去回應，總有機會去珍惜。卻不知，人生最經(jīng)不起的就是等待。很多緣分，一旦轉(zhuǎn)身，就是天涯；很多真心，一旦錯過，便再無重來的可能。等到被日復一日的繁忙淹沒了心靈，被匆匆流逝的時光沖淡了情懷，我們連回頭嘆息、輕聲告別的機會，都已被歲月無情帶走。 待到繁華落盡，孤身回望，才只能站在歲月的岸邊，任由無聲的淚水，輕輕撫平內(nèi)心翻涌的波瀾。人生恰似一架帶著微調(diào)的望遠鏡，站在越遙遠的時光里回望，那些曾經(jīng)被忽略的細節(jié)、被漠視的溫柔、被辜負的真心，反而越發(fā)清晰，一幕幕映入眼簾，化作無盡的惆悵與遺憾。可偏偏那細微的調(diào)節(jié)，又在不經(jīng)意間模糊了視線，讓我們想伸手抓住，卻只握住滿掌的虛空與嘆息。 這，便是刻在我心底的彭堡歲月。 這片沉默而厚重的土地，承載了我半生的風雨，也見證了我所有的成長與堅守。在這里，我經(jīng)歷過數(shù)不清的風霜雨雪，感受過世事的冷暖無常，也曾在迷茫中徘徊，在困境中掙扎?？擅恳淮我а赖膱猿郑恳徊讲环艞壍那靶?，每一份藏在心底的熱愛與執(zhí)著，都是對生活最真切的詮釋，也是對幸福最深刻的解讀。 幸福從不在遙不可及的遠方，也不在浮華喧囂的表象里，它藏在每一次不拋棄、不放棄的堅持里，藏在每一份被理解、被懂得的溫暖里，藏在彭堡這片土地上，每一個平凡又踏實的日夜中。 這段歲月，這段故事，如同一曲悠揚綿長的歌謠，穿過歲月風塵，在時光里輕輕回蕩。它喚醒著每一個匆匆趕路的人，珍惜眼前人，把握當下事，別讓遺憾填滿往后的時光；也激勵著每一個歷經(jīng)滄桑的靈魂，即便風雨兼程，也要心懷熱望，向著光亮，堅定前行。 彭堡歲月，是我的過往，是我的鄉(xiāng)愁，也是我一生，最溫柔的安放。 彭堡歲月·第九章：瓦窯煙塵，父親的味道 給父親上完墳，紙錢的灰燼還在風里打著旋，我沒有回頭，沿著彭堡的清水河一路慢行。河水清淺，漫過那座老舊的漫水橋，橋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像父親掌心的紋路。腳步不由自主，竟朝著記憶深處走去——彭堡瓦窯，那片我與父親一同揮汗、一同勞作、一同熬過無數(shù)晨昏的土地。 瓦窯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曾經(jīng)高聳的窯體、堆成小山的瓦坯、冒著青煙的窯口，如今都被推平，化作一片平整的空地，只剩荒草在風里輕輕搖曳。站在這片空蕩蕩的土地上，時光仿佛被猛地撕開一道口子，塵封多年的記憶，順著瓦窯的煙塵，一股腦地涌了上來。 我彎下腰，在泥土里細細翻找，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殘瓦，一塊棱角模糊的碎磚。我將它們輕輕捧在手心，瓦片粗糙的質(zhì)感，像極了父親常年勞作磨出的厚繭。我湊近鼻尖，輕輕一嗅，泥土的腥氣、燒制過的煙火氣、歲月沉淀的陳舊氣息交織在一起，沒有濃烈的香氣，卻分明是父親樊永福的味道——是汗水浸透衣衫的咸澀，是窯火烤炙肌膚的溫熱，是粗布衣裳上沾著的窯灰與泥土的醇厚，是刻在彭堡土地上，屬于父親獨有的氣息。 恍惚間，眼前的空地又變回了當年的瓦窯。窯火熊熊，映紅了半邊天，父親的身影在火光里忙碌，他彎腰和泥、制坯、碼窯，每一個動作都沉穩(wěn)有力。年少的我跟在他身后，笨拙地學著搬瓦坯、遞工具，汗水滴落在滾燙的泥土里，瞬間蒸發(fā)。父親從不說話，只是用粗糙的手拍拍我的肩膀，眼神里藏著無聲的力量。那時的瓦窯，是全家生計的依靠，是父親用肩膀扛起的生活，是我年少時光里最堅實的依靠。 窯煙裊裊，飄在彭堡的天空里，也飄在我漫長的歲月里。父親的身影，在瓦窯的煙火中愈發(fā)清晰，他沉默、堅韌、勤懇，把一生的辛勞都揉進了這一方瓦窯，把最深的愛，藏進了每一片親手燒制的青瓦之中。如今瓦窯已平，青瓦碎裂，可父親的味道，卻永遠留在了這片土地上，留在我掌心的碎瓦里，留在我揮之不去的記憶里。 清水河的風輕輕吹過，拂去我眼角的濕潤。我握緊手心的碎瓦，仿佛握住了父親溫暖的手掌。彭堡的歲月悠長，瓦窯的記憶不散，父親樊永福的味道，早已融進這片土地，融進我的骨血，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念想。 我站在瓦窯舊址，久久不愿離去。風里有河水的清冽，有泥土的芬芳，更有父親從未走遠的氣息，在彭堡的時光里，靜靜流淌。 彭堡歲月·第九章：落日殘窯，生命輪回里的舊時光 傍晚六點光景，彭堡的太陽正緩緩沉向遠處的山坳，落日把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紅，余暉灑在整片土地上，帶著冬日獨有的清冽與暖意。我?guī)е秲悍褞?、二兒子樊元清，一路走到彭堡清水河畔的瓦窯舊址。孩子們的心思全在河畔的歡鬧里，手里攥著炮仗，追逐著奔跑，清脆的笑聲落在潺潺的流水聲里，驚起了幾只停在岸邊的水鳥。 我沒有跟過去，只是獨自站在那片早已被推平的瓦窯空地上，漫無目的地走著、望著，心里空落落的，卻又像在執(zhí)著地尋找著什么。我也說不清自己究竟在找什么，是找一段逝去的歲月，找一抹熟悉的煙火，還是找那個藏在時光里的自己？腳下是松軟的黃土，四下空曠，唯有一截半截的瓦窯殘壁，孤零零裸露在冬日的落日余暉里，被夕陽鍍上了一層暖金色，像歲月不肯抹去的最后一道印記。 我蹲下身，隨手拾起半截青磚，磚面上還留著當年窯火燒制的焦黑痕跡，粗糙的質(zhì)地硌著指尖。一股熟悉的焦腥氣撲面而來，那是泥土與烈火交融的味道，是瓦窯獨有的氣息。我忍不住把鼻子湊得更近，深深一嗅，沒錯，就是這個味道，一絲不差，一毫未變，是刻在我童年記憶里，永遠不會消散的味道。 就是在這樣的味道里，在彭堡這片粗狂又厚重的土地上，在這座看似粗糲、實則藏著細膩制瓦手藝的瓦窯里，我度過了七八九歲的童年。那些艱苦的歲月，沒有錦衣玉食，沒有安逸享樂，卻一點點打磨、塑造了我最初的人格，讓我懂得了堅韌、踏實與擔當。這彭堡最粗狂的瓦窯，裝著最細膩的瓦窯技術(shù)，一坯泥、一片瓦、一膛火，都藏著父輩們精益求精的用心，藏著生活最本真的模樣。 剎那間，記憶的窗子轟然打開，時光猛地回溯。我探頭望去，清清楚楚看見了當年的畫面：光著腳板踩在濕泥里的父親，雙腳沾滿黃泥，每一步都踩得堅實有力；勒著頭巾、扛著瓦片來回奔波的母親，脊背被瓦片壓得微彎，卻依舊步履匆匆；我和妹妹樊卯丹，蹲在窯邊的陰涼里，無憂無慮地拌著泥炮，小小的手里捏著泥土，笑聲清脆，填滿了瓦窯的每一個角落。 青轉(zhuǎn)藍瓦，窯火熊熊。窯洞里，父親守著滾燙的窯火，日夜不休，用汗水燒出一片片結(jié)實的磚瓦；傍晚時分，母親提著飯罐匆匆趕來，飯菜的香氣混著窯煙，成了世間最溫暖的味道；歇晌的時候，父親卷起褲管，嘴里叼著一根大前門香煙，靜靜坐在窯頂，目光望向腳下嘩嘩流淌的清水河，河水潺潺，載著落日，載著煙火，也載著一家人的期盼與辛勞。 風輕輕吹過，清水河的流水聲依舊，可父親，已經(jīng)離開我十九年有余了。十九個春秋冬夏，歲月帶走了瓦窯的煙火，帶走了父親的身影，卻帶不走刻在我骨血里的記憶，帶不走這片土地給予我的一切。 看著不遠處追逐嬉鬧的侄兒和兒子，看著他們無憂無慮的模樣，我忽然心頭一熱，眼眶微微濕潤。也許，這大概就是生命的輪回吧。當年，父親帶著年幼的我，在這片瓦窯上揮灑汗水，度過苦樂交織的童年；如今，我?guī)е业耐磔?，重歸這片故土，在同樣的河畔、同樣的舊址上，續(xù)寫著屬于彭堡、屬于我們樊家的故事。 父親的兒子，正踏巡著曾經(jīng)苦樂年華的童年；而瓦窯的殘壁，清水河的流水，依舊在落日里，靜靜見證著歲月流轉(zhuǎn)，生命傳承。那些艱苦的時光，那些溫暖的陪伴，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品格，從未遠去，永遠在彭堡的風里，在我的心里，生生不息。 彭堡歲月·第九章：年關(guān)近，歲月深，人間皆奔忙 年關(guān)越來越近，彭堡的風里都飄著要過年的熱鬧氣息。我?guī)е秲悍褞洝鹤臃?，往彭堡街道走去，一路說說笑笑，先去給侄兒理個發(fā)，再置辦些過年的炮仗，尋常人家的年味，就藏在這一樁樁小事里。 理發(fā)店人不少，等待的間隙，我靜靜看著理發(fā)師羅建國忙碌。他從清晨一直忙到下午五點半，連一口熱飯都顧不上吃，好不容易抽空端來一份快餐，狼吞虎咽地往嘴里扒，幾乎沒怎么細嚼，放下飯盒又立刻拿起剪刀，繼續(xù)低頭忙活，手上的動作麻利又認真。他沒有半句抱怨，只是在生活的節(jié)奏里，一刻不停地往前趕。 店門口就是陸家哥兩口子的炮仗攤，紅紅火火的炮仗擺得滿滿當當，夫妻倆也是剛匆匆扒拉完幾口冷飯，顧不上歇口氣，又彎腰整理攤位、搬貨擺貨，寒風里手腳不停，為了生計，為了年關(guān)，一刻也不敢松懈?？粗矍斑@一幕幕，我心里忽然泛起一陣酸澀，又滿是動容——原來這世間的生活，從來都不輕松，每個人都在自己的日子里咬牙奔波，為了家人，為了生活，默默扛著所有辛苦。 本想順路吃一碗劉振家的涼皮，解一解心底惦記了許久的彭堡味道，可大姐說，今天的涼皮早早就賣完了。小小的遺憾，卻也更讓我覺得，人間煙火里的尋常滋味，最是珍貴。 轉(zhuǎn)身走進大院超市，剛一進門，售貨員大姐一眼就認出了我，笑著高聲招呼：“這不是《彭堡歲月》的作者嘛！”一句話，惹得我們相視開懷大笑。簡單的一句認出，一份認可，在這年關(guān)的忙碌里，顯得格外溫暖。 抬眼望去，彭堡街道上氣勢龐大，年的氣息鋪天蓋地而來，看不見摸不著，卻又實實在在籠罩著每一個人。街道兩旁，年貨琳瑯滿目，吃的、穿的、用的、玩的，紅紅火火，熙熙攘攘，人來人往，每個人都行色匆匆，臉上帶著疲憊，也藏著對新年的期盼。 走著走著，迎面遇上了老同學朱師傅，他正忙著擺攤賣對聯(lián)，大紅的春聯(lián)映著他略顯滄桑的臉，歲月在他額頭、眼角都刻下了清晰的痕跡。四目相對，一句寒暄，一聲感嘆，忽然就戳中了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猛然回頭一想，一晃神，自己已經(jīng)四十五歲了。 不再是年少不知愁的孩子，不再是意氣風發(fā)的少年，看過了生活的奔波，嘗過了人間的冷暖，見過了身邊人為了三餐四季、家人安康，起早貪黑、風雨兼程，才真正懂得：平凡的日子最可貴，健康的活著最幸福，身邊的人最值得珍惜。 年關(guān)越近，越能看清生活的本真。大家都在奔波，都在忙碌，都在為了一口熱飯、一個安穩(wěn)的家、一個團圓的年，拼盡全力。而我，能在這樣的人間煙火里，寫下彭堡的歲月，記著故土的人與事，陪著晚輩慢慢長大，看著舊識各自安好，守著這份平凡踏實的日子，已是莫大的福氣。 歲月不饒人，我亦不曾饒過歲月。往后余生，唯有珍惜眼前，珍惜每一次相遇，珍惜每一份溫暖，珍惜這奔波卻也滾燙的人間。 彭堡歲月·第九章一人一狗 日頭漸漸西斜，金紅色的霞光漫過彭堡的田埂與屋舍，把天邊染得溫柔又沉靜。我牽起家里那條通人性的大白狗，慢悠悠地走出院門，腳步不自覺地朝著彭堡五隊的清水河畔走去，朝著那片早已荒廢的瓦窯舊址靠近。 腳下是松軟的黃土路，路邊的野草沾著午后的余溫，風一吹，便輕輕拂過褲腳。大白狗搖著蓬松的尾巴，走在我身側(cè)，時而低頭嗅聞路邊的草莖，時而抬頭望望我，安靜又溫順，一人一狗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融進了彭堡這片熟悉的土地里。 行至瓦窯舊址，入目便是一片雜亂的亂石堆，經(jīng)年的風雨侵蝕，讓那些曾經(jīng)用來燒瓦的土坯、石塊變得斑駁粗糙，瓦窯的殘垣斷壁立在河畔，像一位沉默的老者，守著歲月里的舊時光。我蹲下身，在亂石堆里慢慢翻撿，指尖觸碰到冰涼粗糙的石頭，那些形狀各異、帶著泥土氣息的石塊，仿佛都藏著彭堡過往的煙火氣。 正低頭摩挲著石塊，不遠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抬頭便看見三弟樊輝，帶著他的兒子和女兒迎面走來。孩子們蹦蹦跳跳的，眼里滿是孩童的天真爛漫，在這空曠的河畔格外鮮活。我們站在亂石堆旁，閑話著家常，說說家里的瑣事，講講田間的收成，話語簡單，卻滿是親人之間的溫情。片刻之后，三弟便牽著兩個孩子，朝著彭堡街道的方向走去，孩童的嬉笑聲漸漸遠去，河畔又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我沒有起身，依舊蹲在原地，大白狗乖乖地趴在我腳邊，把頭擱在爪子上，靜靜地陪著我。目光望向眼前的清水河，河水緩緩流淌，波光粼粼，映著天邊的晚霞，也映著那片殘破的瓦窯。思緒順著河水，一點點飄向遠方，飄回了那些被歲月塵封的舊時光里。 最先浮現(xiàn)在眼前的，是父親的身影。記憶里，這片瓦窯從不是如今的荒蕪模樣，曾經(jīng)的這里，爐火熊熊，青煙裊裊，是父親和鄉(xiāng)親們討生活的地方。父親總是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在瓦窯里忙碌，和泥、制坯、燒瓦，汗水浸濕了他的脊背，粗糙的手掌磨出了厚厚的繭子，卻撐起了我們整個家。他的身影在窯火前忽明忽暗，沉穩(wěn)又可靠，那是我童年里最安心的依靠。 目光再落向瓦窯周邊的土地，恍惚間，仿佛又看到了成片的甜菜，在陽光下舒展著碧綠的葉子，長勢喜人。那些年，彭堡的田地里種滿了甜菜，每到收獲的季節(jié)，家家戶戶都忙著挖甜菜、運甜菜，泥土的芬芳混著甜菜的清甜，彌漫在整個彭堡的空氣里。父親總會帶著我們，在甜菜地里勞作，彎腰、拔菜、碼放，動作嫻熟而麻利，甜菜沉甸甸的，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與生計。 風輕輕吹過，拂動河畔的蘆葦，也吹散了眼前的虛影。瓦窯依舊殘破，亂石依舊靜默，只有腳下的大白狗，輕輕蹭了蹭我的手背，將我從回憶里拉回現(xiàn)實。 夕陽更沉了，霞光漸漸淡成淺橘色，清水河的水流依舊不急不緩，帶著彭堡的歲月，悠悠向前。我撿起腳邊幾塊中意的石頭，揣在懷里，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大白狗立刻站起身，搖著尾巴跟在我身后。 一人一狗，一懷思緒，一河夕陽，在瓦窯的殘垣旁，在回憶的溫柔里，慢慢走向歸途。那些關(guān)于父親、關(guān)于瓦窯、關(guān)于甜菜的時光，早已深深鐫刻在彭堡的歲月里，也藏在我心底最柔軟的角落，從未遠去。 彭堡歲月·第九章：清水河畔，瓦窯煙塵里的父與子 寧夏固原，原州區(qū)彭堡鎮(zhèn)，彭堡村，彭堡五隊。這一串連著黃土、連著炊煙、連著根的地名，從來不是地圖上冰冷的標注，而是刻進我骨血里的坐標。這么多年，無論走多遠，我的腳步總會不由自主地向著那個方向去，越過熟悉的田埂，穿過錯落的村舍，最終停在清水河畔那片早已廢棄的瓦窯舊址上。斷壁殘垣立在風里，荒草淹沒了當年的窯口，風從河面吹過來，帶著泥土與河水的腥氣，恍惚間，我仿佛還能聽見磚瓦燒制時的噼啪聲響，還能看見父親樊永福佝僂著脊背，在塵土與熱浪里不停忙碌的身影。 我為什么時常去那里？不是為了看一片荒蕪，不是為了看清水河的流水，而是為了追尋一種再也找不回、卻早已長在靈魂里的味道——那是我和父親一起勞作的味道，是黃土的厚重，是磚瓦的焦香，是汗水的咸澀，更是一對父子在艱難歲月里相依相伴、共擔風雨的溫度。這片瓦窯，是我人生最樸素也最深刻的課堂，是我認識苦難、理解艱辛的開始。 當年的彭堡五隊，清水河繞著黃土坡緩緩流淌，滋養(yǎng)著這片貧瘠卻厚重的土地。瓦窯，是我們家賴以活命、賴以糊口的依靠。沒有機械化的設(shè)備，沒有遮風擋雨的工棚，只有頭頂灼灼的烈日，腳下松軟的黃土，窯邊滾滾的熱浪，和日復一日從不敢停下的體力勞作。年少的我，跟著父親在這里一鍬一鍬掘土和泥，一坯一坯制坯晾瓦，一磚一瓦搬運入窯，在嗆人的煙塵里瞇起眼睛，在灼人的窯溫旁汗流浹背，熬過一個又一個從晨光微亮到暮色四合的晨昏。那時的日子粗糙又辛勞，雙手被泥土和磚瓦磨出一層又一層厚繭，脊背被太陽曬得黝黑脫皮，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風干后留下一圈圈白鹽霜，再混著黃土粘在身上，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彎腰，都帶著沉甸甸的疲憊與酸澀。 可也就是在這片布滿塵土與煙火的瓦窯地上，我第一次真切地觸摸到了生活最本真的模樣。我看見父親為了撐起整個家，從清晨到日暮，脊背始終彎成一張不肯倒下的弓，即便腰酸背痛、喉干舌燥，也只是匆匆抹一把臉上的汗水，粗喘幾口氣，便又埋頭苦干，從來沒有一句怨言。我終于懂得，苦難從不是書本上輕飄飄的兩個字，而是腳下硌得生疼的碎石，是肩頭壓得發(fā)顫的磚瓦，是為了一家人的口糧，日復一日不敢松懈的奔波；艱辛也從不是口中空洞的詞語，而是父親眼角被歲月刻下的深紋，是他掌心粗糙開裂的老繭，是他用并不寬厚的脊梁，為家人扛下生活所有風雨的默默堅守。那些浸透汗水的時光，讓我褪去了年少的懵懂，在煙火與塵土里，讀懂了父親沉默如山的愛，也讀懂了生活最真實、最沉重的重量。 如今瓦窯早已廢棄，窯火徹底熄滅，漫天煙塵也被歲月吹散。曾經(jīng)熱鬧忙碌的場地，只剩斷壁與荒草相伴，可那份刻在心底的記憶，卻從來沒有隨著時光淡去。我時常獨自站在舊址上，望著清水河悠悠向東流淌，望著彭堡連綿起伏的黃土山巒，眼前總會清晰地浮現(xiàn)出當年和父親并肩勞作的畫面。風從河面拂來，掠過荒草與殘垣，仿佛還能聞到窯土與柴火混合的氣息，還能感受到父親站在我身旁，那份踏實、安穩(wěn)、無可替代的溫度。 這片土地，藏著我最青澀的年華，藏著父親最深沉無言的愛，藏著我對生活、對苦難、對親情最初的認知。它讓我明白，世間所有的安穩(wěn)都來之不易，所有的幸福都源于汗水的默默澆灌，所有的愛，都藏在不言不語的付出與堅守里。清水河畔的瓦窯舊址，是歲月留給我的珍貴念想，是父親留給我的精神印記，更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關(guān)于成長與父愛、關(guān)于苦難與堅守的初心之地。 我常去那里，只因那里有根，有夢，有父親，有我再也回不去，卻永遠感念于心的彭堡歲月。我在尋找什么？我也不知道，或許只是想再靠近父親一點，再聞一聞那片黃土的氣息，再把那段刻在生命里的歲月，輕輕安放。 彭堡歲月·第九章：鋤洋芋地里的草 昨天又在彭堡河灣轉(zhuǎn)悠，清水河的風還是老樣子，吹過田埂，吹過莊稼，吹得我心里一陣發(fā)酸?；秀遍g，就想起了1998年的那個夏天，那個我一輩子都忘不掉的夏天。 那一年，我初中畢業(yè)，沒能考上高中。成績出來的那天，天很悶，像一塊沉甸甸的黃土，壓得人喘不過氣。我低著頭，不敢看家人的眼睛，心里滿是迷茫、愧疚，還有少年人說不出口的挫敗。 母親聶彩琴不識字，一輩子沒讀過書，認不得幾個字，卻最懂道理，最能吃苦。她沒有罵我，也沒有過多的責備，只是默默收拾好了鋤頭、水壺，在一個太陽剛爬上山坡的清晨，輕輕喊我：“走，跟我到河畔洋芋地除草去?！?lt;/p> 那是清水河畔、田家門口的三畝洋芋地，地望不到頭，看不見地頭的長，綠汪汪的洋芋苗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邊。那時候的我，年少力薄，心里又裝著落榜的煩悶，扛著鋤頭跟在母親身后，只覺得那地太長，那草太多，那太陽太毒。 母親走在前面，彎著腰，一手撥開洋芋苗，一手穩(wěn)穩(wěn)地握著鋤頭，一鋤一鋤，精準地刨掉雜草，不傷一棵秧苗。她的動作麻利又沉穩(wěn)，脊背被太陽曬得黝黑，汗水順著額頭往下淌，滴進腳下的黃土里，瞬間就沒了蹤影。我跟在她身后，學著她的樣子除草，可沒一會兒就腰酸背痛，手心磨得發(fā)燙，鋤頭也變得越來越沉。雜草好像永遠除不完，剛清完一片，前面又是密密麻麻的一片，望不到頭的地，像是在提醒我，眼前的日子，也一樣望不到頭。 母親從不多說什么，只是一邊除草，一邊慢慢做事。她不說大道理，可我看得懂。她用一鋤一鋤的勞作告訴我，不讀書的路，會更苦；沒有學識的日子，要靠力氣去拼，要靠汗水去換。那時候我還不完全懂，只覺得累，只覺得難熬，只覺得這望不到地頭的洋芋地，就是我往后的人生。 可如今再回想，才真正明白母親的用心。她沒有用言語指責我的不爭氣，而是帶著我親身去嘗一嘗土里刨食的苦，去感受面朝黃土背朝天的累。她想讓我知道，讀書不是唯一的路，卻是最不費力、最能改變命運的路；她想讓我記住，今天吃不了學習的苦，明天就要吃生活的苦。 清水河的水靜靜流淌，陪著我們母子倆，在那片洋芋地里，從清晨鋤到日落。風吹過洋芋葉，沙沙作響，像是無聲的叮囑。太陽落下去的時候，地里的草少了許多，母親的衣衫早已濕透，我也累得直不起腰?？赡且豢?，我心里好像有什么東西，悄悄醒了過來。 昨天站在河灣，看著熟悉的田地，看著清水河悠悠的流水，1998年夏天的畫面，清晰得就像在昨天。母親彎腰除草的背影，沉甸甸的鋤頭，望不到頭的洋芋地，還有那份藏在沉默里的苦心，全都刻在了我的骨血里。 那片洋芋地，除的是草，更是除我心里的懵懂與懈??；母親領(lǐng)我走的是田埂，更是為我指了一條認清生活的路。 彭堡的黃土，清水河的流水，母親的鋤頭，1998年的夏天，一起教會我：人間所有的安逸，都要靠自己爭?。凰械某雎?，都藏在肯吃苦、肯上進的日子里。 這一課，是母親用汗水教我的，長在洋芋地里，刻在歲月深處，成了我一生行走的底氣。 彭堡歲月·第九章寒夜引魂 我記憶里的奶奶，從來都不是清晰的面容，只是一個安靜的名字——張秀蘭，和一個被北方凜冽寒風揉碎了的、模糊到近乎透明的影子。我尚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她卻已被重病纏身，油盡燈枯，匆匆辭別了人世。親人們總說，她在世時最疼的就是我，可這份深沉的疼愛，還沒來得及在我懵懂的心底生根發(fā)芽，就隨著她的生命一同消散在黃土高原的風里。 我唯一殘存的印象，停留在一個酷寒無比的冬日。有人緊緊抱著尚不懂事的我，有人在寒風里高高舉起引魂的白紙幡，狂風卷著殘雪與碎紙，漫天飛舞，天地一片蒼茫灰白，冷得刺骨，靜得驚心。那段記憶朦朧得像一場不醒的夢，卻又異常固執(zhí)地烙在我心靈最深的底片上，任憑歲月沖刷、時光打磨，始終不曾模糊半分。 奶奶的一生，是被勞碌與苦難填滿的一生。她生下父親、二爸，還有五位娘娘，一共七個孩子。在那個缺衣少食、物質(zhì)與精神都極度貧瘠的艱難年代，要把七個兒女拉扯長大成人，其中的辛酸與艱難，是如今衣食無憂的我們，窮盡想象也難以體會的。她就像一支默默燃燒自己、耗盡所有膏脂才點亮燈火的燭臺，一生為兒女操勞，從未為自己活過一日，最終在最該安享晚年的時候，過早地油盡燈枯，撒手人寰。 她的離去，帶走了這個家全部的溫暖與依靠，帶走了子女們賴以依偎的慈愛與庇護，更把本就掙扎在貧困線上的家，拖入了更深、更暗的寒夜。大娘、二娘相繼出嫁后，留在家里的三娘娘、二爸、四娘娘、五娘娘，便在沒有母愛的荒蕪歲月里，孤苦伶仃地長大。哪怕屋外烈日當空、艷陽高照，他們的心底，卻永遠停留在祖母離去的那個寒冬，朔風呼嘯，冰雪不融，冰冷刺骨，無處取暖。沒有母親遮風擋雨的童年與少年，那些無人訴說的凄苦，那些無人依靠的彷徨，冷暖自知，外人終究無法體會萬分之一。 直到我二十五歲那年，父親也匆匆撒手人寰。那時的我年少輕狂，心智未熟，涉世未深，回頭凝望家族走過的坎坷路，才終于開始懂得，這群早早失去母親庇護的叔伯姑姑，是怎樣靠著彼此攙扶、相依為命，才一步步從生活的泥沼里，跌跌撞撞、遍體鱗傷地走出來。這大概就是生命最本真、最驚人的韌性，如同石縫里倔強鉆出的草芽，沒有肥沃的土壤，沒有充沛的雨露，卻依然拼盡全力，向著頭頂那一絲微弱的光，曲折向上，頑強生長。 父親一生嗜酒，從前我不解，甚至心生埋怨，直到年歲漸長，才慢慢讀懂那杯中之物的深意。那渾濁的烈酒，大約是他面對無力改變的命運、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生活時，唯一可憐又卑微的逃遁之所，是被生活重壓之下，片刻短暫的喘息與解脫。那被酒精一點點麻痹的神經(jīng)，或許才能暫時忘記生計的艱難，忘記早失慈母的錐心之痛，忘記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孤獨與酸楚。 我常常忍不住幻想，如果奶奶能長壽安康，如果命運能對這個多災多難的家庭，多一分垂憐，多一絲溫柔，那么往后所有的故事，或許都會朝著溫暖、明亮、圓滿的方向走去?？蓺v史從沒有如果，命運也從不會心軟。那個苦難年代刻在家族身上的創(chuàng)傷，往往需要一代人、甚至兩代人，默默承受，慢慢愈合。表面的傷口終會結(jié)痂、脫落，可深藏在皮肉之下、靈魂深處的疤痕，永遠清晰醒目，每逢陰雨寒涼的日子，便會隱隱作痛，時刻提醒著我們，曾經(jīng)走過怎樣艱辛的來路，經(jīng)歷過怎樣刺骨的寒冬。 此刻靜坐追憶，心緒翻涌，心底忽然生出一種深沉而平靜的釋然。這份釋然，不是因為苦難被抹去，不是因為傷痛被治愈，而是我終于完完整整地理解，也完完整整地接納了，這個家族一路傳承下來的沉重與輕淺，接納了那些無法言說的心酸與堅韌。我理解了奶奶早逝留給家人的綿長陰影，理解了父輩們在苦難里的沉默、掙扎與無奈，也終于讀懂了父親杯中，那一點化不開的苦澀與慰藉。 這份遲來的理解，像一道微弱卻無比真實的光，輕輕照進了家族記憶幽深漫長的隧道，驅(qū)散了些許迷茫與寒涼。 我終于明白，生命的頑強，從來不止在于走出泥濘、熬過寒冬，更在于歷經(jīng)無數(shù)寒夜之后，心底依然珍藏著對溫暖的記憶，依然保有對光明的向往與想象。而當年在漫天風雪中，為奶奶高高揚起的那一支引魂幡，它所指引的，從來不止是逝者往生的路，更是我們這些生者，在苦難中堅守、在黑暗里前行，永不熄滅的那一點，溫柔而堅定的微光。 彭堡歲月·第九章故土藏心，家書寄情 寧夏固原彭堡鎮(zhèn)彭堡村五組，這片臥在黃土高原褶皺里的土地，藏著我半生的根與魂。它不張揚，不喧囂，卻以沉默的厚重，承載著一代又一代人的煙火、汗水、離別與思念。每一寸泥土都浸過祖輩的血汗，每一道田埂都刻著歲月的紋路，風一吹，便漫起數(shù)不盡的家常與過往。 最愛是村落的黃昏，落日熔金，余暉漫過山頭、灑在院落、鋪在蜿蜒的小路上，天地間一片溫柔的金黃。勞作一天的鄉(xiāng)親踏著暮色歸來，肩頭扛著農(nóng)具，兜里裝著收獲，臉上帶著疲憊，也藏著安穩(wěn)。炊煙升起，犬吠聲聲，老屋靜默，小路蜿蜒，一切都在等待遠行的人歸來，一切都在守護著歸家的心。這就是彭堡村，無論走多遠，一回頭，它總在夕陽里，溫溫柔柔地等著我。 在這片土地上，最讓我魂牽夢繞的，是我的父親——樊永福。轉(zhuǎn)眼，他已離開我們十八個春秋。十八年，足夠草木枯榮十八輪，足夠孩童長成青年，卻抹不去我心底父親的模樣。依舊記得那個秋天，天涼葉落，他帶著對家人的牽掛，帶著對生活的眷戀，帶著對未來未竟的憧憬，永遠地離開了我們?？伤纳碛埃穆曇?，他的教誨，從未走遠，就像彭堡的山、彭堡的水、彭堡的風，深深鐫刻在我的生命里，歲歲年年，不曾消散。 十八歲那年，我亦是意氣風發(fā)、心懷遠方的少年。抱著對知識的渴望，對未來的向往，我背起行囊，踏上了外出求學的路。前路漫漫，未知重重，可我從未膽怯，從未迷茫。因為我知道，身后有彭堡的山水托底，有父母的目光守望，有家的溫暖做最堅實的后盾。那時候的風是自由的，心是滾燙的，連腳步都帶著一往無前的勇氣。 至今珍藏著一封跨越山海的信，那是遠在山西求學的我，收到的最珍貴的禮物。信封上是父親熟悉的字跡，一聲“振國【卯卯】兒”，未開讀，已濕眼。紙短情長，字里行間全是一個父親對兒子最深的牽掛、最真的期盼與最硬的支撐。身在異鄉(xiāng)的孤獨、求學的艱辛，在看到家書的那一刻，全都化作了前行的力量。 信上的一字一句，我至今爛熟于心：“我從山西起身18日就到家中，在銀川銀龍?zhí)幜艘灰?，第二天給你弟弟哥妹妹把生活費存了。家里一切都好：母親身體康健，家中事務(wù)井井有條。你放心，我會照顧好一切。關(guān)于你的學習情況，我想說幾句。希望你在接下來的三年時間里，能夠珍惜時光，對自己的學業(yè)和未來負責。你在固原三年的學習經(jīng)歷，你心里清楚，我沒有多說什么。但上大學的機會來之不易，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要珍惜。今年你能夠順利進入大學，已經(jīng)克服了許多困難。這三年，你要以優(yōu)異的成績回報我和你母親，更要對得起那些幫助過你的人。至于其他的事情，這幾年你不必過多擔心，等大學畢業(yè)后再慢慢解決。在選擇伴侶的問題上，要經(jīng)過觀察、交流和考驗，做出慎重的決定，同時也要尊重你的人格，畢竟你是男子漢。這三年，你要好好學習，掌握真本領(lǐng)，就業(yè)自然不是問題。你們?nèi)值芏荚谏蠈W，這三年對我來說壓力很大，你也能理解。有些話或許不該寫，但希望你能體諒。無論如何，要想辦法把貸款貸上，這樣三年的學費問題就不大了。在這里盡量不要打電話，長途電話費用太高，而且沒有地方接。我們可以用書信的方式保持聯(lián)系。和同學們相處融洽，最后，希望遠方的兒子照顧好自己，特別是冬天到了，山西那邊可能會很冷。如果遇到困難，記得寫信告訴我銀行賬號，我會給你匯錢。還有很多話想說，但就此擱筆吧。你父親筆，2003年9月20號?！?lt;/p> 一封短信，寫盡了父親的擔當、隱忍、期盼與疼愛。他把生活的重壓獨自扛在肩上，把最溫暖的安心留給兒子；他不善言辭，卻把道理說得通透懇切；他從不喊苦，卻悄悄告訴兒子，家里有我，你只管向前。 卯卯，是我的小名，是父親嘴邊最溫柔的呼喚。每次聽見，都仿佛回到年少時光，回到父親身邊，回到那些無憂無慮、被妥帖安放的日子。歲月流逝，小名依舊，那份被疼愛的溫暖，從未褪色。 家鄉(xiāng)的蘋果，是父親親手栽下的果樹結(jié)下的甜。每到秋天，枝頭掛滿紅彤彤的果實，那是陽光的味道，是土地的饋贈，更是父親的心血。一顆蘋果，甜在嘴里，暖在心里，見證著一家人的辛勞，也珍藏著一家人最簡單的幸福。那是彭堡的味道，是父親的味道，是我走到天涯海角，都忘不掉的鄉(xiāng)愁。 父親，是彭堡歲月里最犟、最韌、最勤勞的人。他一生面朝黃土，負重前行，從不抱怨，從不低頭，用一雙粗糙的手，撐起一個家，育養(yǎng)三個兒。那些流在土地里的汗，那些熬在深夜里的苦，那些不言棄的堅持，全都化作了我們成長的底氣。那些日子雖苦，卻因父親的倔強與擔當，處處藏著希望，處處透著力量。 如今再回望彭堡村，夕陽依舊，故土依然，父親的身影卻只能在記憶里相逢?？伤粝碌募視?、種下的果樹、言傳身教的善良與堅韌，早已融進我的骨血，成為我一生行走世間的力量。 彭堡歲月悠長，父愛歲歲綿長。這片土地，這個人，這份情，將永遠在我心底，靜靜安放，歲歲念想。 彭堡歲月·第九章春節(jié)初五憶父親 正月初五的彭堡，年味尚濃，寒風卻依舊裹著黃土塬的硬朗，吹過老屋的窗欞。我坐在炕沿上，翻出這封泛黃的信紙，紙邊早已被歲月磨得發(fā)毛，墨色也淡了些許，可父親的字跡，依舊力透紙背，一字一句，都砸在我心上。這是2004年5月1日，父親寫給我的信，時隔多年，再讀，依舊滿紙滾燙的父愛與牽掛。 信的開頭，是父親最樸實的報平安：“振國兒你好，信已收到，內(nèi)情盡知，我在百忙時給你寫信一份?！北藭r的他，整日扎在田地里，四畝麥子、八畝胡麻、九畝玉米、五畝洋芋、五畝大麥、三畝豆子，春耕播種完畢，忙著放水灌溉，即便風大雨少，也守著莊稼，把家里的一切打理得妥妥當當，只報喜不報憂，怕遠在求學的我掛念。他反復說著“家中一切都好，你媽身體也好”，寥寥數(shù)語，藏著一個父親最笨拙也最深沉的溫柔，只盼我能安心讀書，不必為家里分心。 父親的牽掛，從來都細到柴米油鹽。他叮囑我要照顧好自己，吃飽穿暖，注意身體，說只要我好好的，他便放了心。他這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吃盡了沒文化、沒本事的苦，所以拼了命想讓我和弟妹跳出農(nóng)門，不再像他一樣受苦受窮。他一遍遍囑咐我，要好好學習，學到堅實的本事，說有了真本領(lǐng)，一生便不會受窮。在那個貧瘠的年月里，讀書，是父親眼里唯一能改變命運的路，也是他對兒女最殷切的期盼。 信里，父親還以他半生的閱歷，教我為人處世的道理。他說接觸人要擦亮眼睛，不該交的人不可深交，不該做的事絕不能碰，做人要誠實，卻也要留幾分退步，這是他對我們姊妹三人的責任。提起銀卯的病，父親的字里行間滿是無奈與疼愛，他帶著弟弟做了全面檢查，又怕弟弟在家閑散養(yǎng)病，被母親念叨、自己生氣，反倒不利于身體，才托蘇龍帶出去鍛煉，盼著弟弟能成熟起來，等我和卯丹大學畢業(yè)，再慢慢解決弟弟的事。他總把所有的難處，都自己扛著，從不讓我們 worry 半分。 在父親眼里，我是懂事的長子，做事有分寸，可他依舊不厭其煩地提醒我，在學校要一心讀書，莫想其他事。尤其是我的終身大事，他反復叮囑要慎重，說大學畢業(yè)再考慮不遲，還特意交代，要找個性溫和柔軟的女子，絕不能接納多事的女人，怕我一步不慎，一生都不幸福。這份細致的叮囑，藏著一個父親對兒子未來最真切的期許，怕我走彎路，怕我受委屈。 信中最讓我淚目的，是父親說起求學的艱難。他說十年苦讀來之不易，讓我切莫嫌棄?？?，只要學到過硬本領(lǐng)，便不愁立足。他深知家里窮，沒錢沒底子，我在學校受了不少罪，可為了我和卯丹上大學，他看盡了臉色，受盡了苦楚，所有的隱忍與付出，都只為我們能成才，過上好日子。他怕我中途輟學，一遍遍勸我堅持，說時光不會倒流，要對自己的一生負責，只要拿到畢業(yè)證，未來便有無限可能。他甚至做好了打算，我的生活費他全力湊，學費先欠著，最后一年想辦法交清，卯丹是女孩子，臉面薄，學費他盡數(shù)交清，若是學校因?qū)W費為難我，他便出面解決，讓我信他的能力。 父親的底氣，從來都不是家財萬貫，而是為了兒女，敢拼盡一切的決心。他還特意叮囑我，不要把錢借給別人，接人待物要慎重，連這樣的小事都記掛在心，怕我吃虧。信的末尾，他說“話有些多，望諒解，見信回音”，短短幾字，藏著一個父親盼兒回信的急切，藏著無盡的思念。 正月初五的風，還在窗外吹著，我捧著這封信，仿佛又看到了父親在田地里勞作的身影，看到他在油燈下，一字一句給我寫信的模樣。他沒讀過多少書，卻用最樸實的語言，寫盡了父愛如山；他一輩子窮苦，卻把最好的都給了兒女，用肩膀為我們撐起了一片天。 這封寫于2004年的家書，是父親留給我最珍貴的寶藏。每一個字，都是他的心血，每一句話，都是他的牽掛。如今再讀，依舊熱淚盈眶。父親的教誨，父親的疼愛，父親的堅韌，早已刻進我的骨血里，伴我一生。彭堡的歲月里，父親的愛，是最暖的光，照亮我前行的路，歲歲年年，永不消散。 我是父親筆，2004年5月1日。這行落款，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溫暖。 彭堡歲月·第九章初六 大年初六，年味兒還裹在彭堡的風里，散得慢悠悠的。 前天和海斌在手機上聊天，我翻來覆去跟他講喝酒的壞處，傷肝、傷神、耗氣血，說得頭頭是道?？稍拕偮湟?，自己先愣了——明明知道百害無一利，為什么人還是要端起酒杯？ 從前總覺得，是借酒消愁，是糊涂度日，可這些年在彭堡的風里站久了，看著黃土坡上一輩輩人熬日子，我忽然就懂了。尤其是想起我的父親樊永福，想起他這輩子端在手里的那些酒，我才真正明白，那一杯渾濁的燒酒里，裝的從來不是醉意，是日子壓在肩頭的疼。 父親這輩子，大半輩子都耗在瓦窯里。彭堡的瓦窯，是用黃土和血汗壘起來的地方。三伏天，窯口的熱浪能把人烤得脫層皮；數(shù)九寒天，冷風又能鉆進骨頭縫里，凍得人手指伸不直。他每天天不亮就往窯里走，扛土、和泥、制坯、燒窯，一身力氣全砸在沉悶的磚瓦上?；氐郊視r，脊梁彎得像窯邊的老槐樹，衣服上結(jié)著黃土和汗?jié)n，連喘氣都帶著說不盡的疲憊。 那時候家里窮，上有老下有小，幾張嘴都等著他養(yǎng)活，生活的擔子沉得能壓垮一條漢子?？筛赣H從來不說苦，不在家人面前嘆一聲氣。他唯一的念想，就是傍晚收工后，從柜子里摸出那個磨得發(fā)黑的塑料壺，倒上半碗從羅建國他爸爸供銷社打來的散酒，就著一碟咸韭菜，慢慢抿上幾口。 酒入口是辣的，燒得喉嚨發(fā)燙，可順著喉嚨滑進肚子里，那股熱意就能漫遍全身，把一天的勞累、腰酸、腿疼，都暫時壓下去。窯里的辛苦、生活的窘迫、心里說不出口的委屈，好像都在這一口辣酒里，慢慢化開了。 他多數(shù)時候喝得克制，淺嘗輒止?？梢灿袚尾蛔〉臅r候，會喝得爛醉，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樣，哭哭鬧鬧。我小時候總蹲在旁邊看，看他抿一口酒，眉頭輕輕舒展，看他望著窗外的黃土坡，眼神里藏著我讀不懂的沉重。那時候我不懂，只覺得父親愛喝酒，甚至偷偷覺得，酒不是什么好東西。 可誰也不曾想到，長年累月的勞累、生活的重壓，再加上酒精一點點侵蝕，最終釀成了無法挽回的遺憾。年僅49歲的父親，被確診為胃癌晚期，匆匆離開了人世。他帶著一身未卸下的疲憊，帶著對家人無盡的牽掛與期待，永遠地走了。彭堡村莊里熟悉的狗叫聲，他再也聽不見了；黃土坡上的風，再也吹不到他的耳邊。這大概，就是苦命人逃不掉的宿命。 直到長大，直到自己也扛上生活的擔子，才恍然大悟。父親喝酒，從來不是貪那一口辣，也不是單純借酒消愁，他是在借酒，松一松緊繃了一天的神經(jīng)，緩一緩被生活壓得喘不過氣的身子，釋放在瓦窯里積攢了一整天的心酸。那一杯酒，是他疲憊生活里唯一的出口，是他獨自扛著風雨時，唯一能給自己的一點慰藉。 彭堡的風，吹了一年又一年，父親的裝酒塑料壺，也陪了他一年又一年。那些在瓦窯里流的汗、受的累、忍的苦，都化作了酒壺里的溫熱，在一個個黃昏里，悄悄安撫著一個普通男人的一生。 原來喝酒的意義，從來不在酒里，而在喝酒的人心里。是苦日子里的一點甜，是重壓下的一絲松，是黃土坡上的漢子，藏在酒杯里不為人說的歲月滄桑。 ——《彭堡歲月》 彭堡歲月·第十章游子身上衣 年過完了，彭堡的鞭炮聲漸漸淡去，炊煙里少了幾分熱鬧，多了幾分離別的沉。 我們又要出門打工了。車子停在院門口，后備箱被塞得滿滿當當，全是家里沒吃完的年味兒——鹵得噴香的豬頭肉、醬牛肉，炸得金黃酥脆的油餅子，還有母親蒸的白面饃、炸的油香，一層一層裹著油紙，帶著灶臺的溫度，塞得連一條縫隙都再難擠進去。這哪里是吃食，分明是彭堡的家，把所有的牽掛與疼愛，一股腦兒塞進了遠行的路。 望著這滿滿一后備箱的東西，我的心猛地一沉，忽然就被拉回了2007年的那個春節(jié)。那是父親樊永福走后的第一個新年，彭堡的老院里，沒有了往年的笑聲，沒有了父親抿酒的身影，連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四處彌漫著化不開的壓抑。一家人說話都壓著嗓子，做事輕手輕腳，生怕哪一個聲響，碰碎了這滿院的悲傷，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打掃著家里的塵埃，也打掃著心底不敢觸碰的疼。 那時候，母親聶彩琴不說一句話，只是默默地往我們的包里、袋子里裝吃的。白面饃、腌好的咸菜、煮好的雞蛋、切好的熟肉，裝了滿滿半塑料袋子，兜子沉得墜手。她的手粗糙，動作卻輕，每一樣都碼得整整齊齊，眼里藏著我不敢細看的不舍與擔憂，正如詩里寫的：慈母手中線，游子身上衣。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 那時我們在銀川康居租房住，屋子小，連一臺冰箱都沒有。母親裝的那些饃饃和肉，我們只能帶到出租屋，放在冰冷的陽臺上，借著冬日的寒氣自然保鮮。那些帶著彭堡炕煙味的食物，是我們在城里唯一的念想，也是父親走后，家里最實在的溫暖。 收拾好東西，我們踏上了去銀川的班車。車廂里擠擠挨挨，彌漫著復雜的味道——食物的油香、饃饃的面香，混著彭堡獨有的炕煙味、鄉(xiāng)親們身上的汗水味，還有一絲揮之不去的、失去親人的空落。我們帶著母親沉甸甸的期盼，帶著父親離世后心底永遠填不滿的空洞，茫然地望著車窗外倒退的黃土坡。 前路漫漫，遷途渺茫，看不到頭，也摸不到底?？缮钸€要繼續(xù)，日子還要往前過，哪怕心里千瘡百孔，哪怕腳下的路滿是泥濘，我們也必須硬著頭皮，踏出這一步。 這便是彭堡兒女的命，守不住團圓，留不住親人，只能背著家鄉(xiāng)的味道，揣著母親的牽掛，帶著心底的傷，往陌生的城里闖。 誰言寸草心，報得三春暉。我們這一生，走得再遠，也走不出母親的目光，走不出彭堡的黃土，更走不出父親離去后，那一場永遠未完的思念。 ——《彭堡歲月》 彭堡歲月·第九章犟板筋 西海固的風，是彭堡大地與生俱來的骨血。它終年卷著黃土高原的沉澀與蒼茫，掠過嶙峋的山峁，拂過緘默的窯頂，漫過田埂上枯榮交替的荒草，最終鉆進一戶戶人家的骨縫里，淬煉成一種無法更改的性情——犟。在這片靠天吃飯、以土為生的土地上，婉轉(zhuǎn)是多余的修飾，溫柔是稀缺的念想，我們一家的歡喜與悲苦、牽掛與怨懟，從不訴諸軟語，不寄托于傾訴，盡數(shù)凝縮在一個犟字里：犟嘴、犟脾氣、犟板筋。粗糲如塬上的碎石，赤誠如腳下的黃土，卻是西海固人最直接、最滾燙，也最貼近生命本真的情感通道。 彭堡的歲月，是被黃土層層裹住的日子。清苦的三餐，簡陋的居所，終年不歇的風沙，養(yǎng)出了山里人直硬的言語與執(zhí)拗的心性。每至黃昏，土炕桌邊擺著寡淡的洋芋糊糊，粗瓷碗里盛著緊實的玉米面饃，一家人圍坐，言語相觸間稍有不合，犟嘴便自然而起。不是歇斯底里的爭執(zhí)，而是寸步不讓的辯駁，句句頂回，聲聲不饒。父親的嗓音沉厚如夯歌，母親的言語利落如灶火，我們兄妹自幼在黃土地上生長，骨血里帶著與生俱來的倔，誰也不肯先退一步，誰也不愿先軟一語。在我們的家里，從無迂回婉轉(zhuǎn)的勸解，更無欲言又止的隱忍，心有郁結(jié)便高聲宣泄，懷有委屈便直言辯駁，一頓爭執(zhí)，幾句呵斥，聲響散盡，窯洞里反倒歸于一種踏實的靜。仿佛所有的情緒，唯有經(jīng)過這直來直去的碰撞，才能真正落定。 這便是刻在西海固人靈魂里的犟板筋。認死理，不低頭，好臉面，卻藏著一顆最溫熱柔軟的心。黃土之上的生計，全憑雙手雙肩支撐，春播犁地，夏耘鋤草，秋收扛運，冬閑拾肥，終年的辛勞磨硬了人的脾氣，卻未曾冷卻心底的溫情。父親累極時的呵斥，母親苦甚時的埋怨，我們年少氣盛時的頂撞，過后皆隨風散去。轉(zhuǎn)身之后，父親依舊會將最厚的舊棉襖披在我們肩頭，母親依舊會把鍋中最稠的飯食舀進我們碗里。犟，從來不是怨恨，不是疏離，是不擅言說、不懂傾訴的親人，用以表達親近的唯一方式；是被苦日子磨出硬殼的生命，用以守護彼此的笨拙姿態(tài)。 在彭堡，在我們家，最極致也最沉默的情感抒發(fā)，是一場帶著犟板筋的離家出走。往往是爭執(zhí)到面紅耳赤，心氣頂?shù)綗o法回轉(zhuǎn)，既咽不下那口氣，也拉不下那張臉，便摔門而去，一頭扎進漫無邊際的黃土地里。沒有方向，沒有歸途，只是順著溝沿獨行，踩著被風壓實的黃土漫走，經(jīng)過斑駁的土院墻，經(jīng)過結(jié)著薄冰的澇池，走向光禿禿的山梁，走向暮色四合的荒原。任由冷風刮面，任由暮色浸身，直到心里那股堅硬的犟勁，被黃土與晚風一點點磨軟、磨靜。 我始終記得年少時那一次出走。不過為半塊玉米面饃，為溝里一擔水的遲與早，與母親爭執(zhí)不休，父親一句沉喝“死犟板筋”，便點燃了我少年人的烈性。哐當一聲摔上窯門，我義無反顧地扎進彭堡的蒼茫里，爬上后梁最高的山峁。風裹著細沙灌入衣領(lǐng)，寒意浸透單薄的衣裳，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死死咬住嘴唇不肯落淚，不肯回頭。我坐在土坡之上，望著自家窯洞升起的炊煙，心里滿是委屈與倔強，又藏著一絲無人知曉的慌。 我以為無人在意，以為親人真的任由我在風里受凍。直到夕陽沉落，天色染成灰藍，才看見山梁之下，父親的身影緩緩而來。他不呼喊，不斥責，只是遠遠地站在坡下，一口一口抽著旱煙，煙鍋在暮色里明滅。他守著我，護著我，卻不靠近，不戳破我那點可憐又脆弱的自尊。 夜色徹底籠罩山塬時，我凍得渾身發(fā)顫，一身犟勁終于散成虛無。磨磨蹭蹭走下山坡，父親一言不發(fā)，將身上的舊棉襖脫下，嚴嚴實實地裹在我身上。棉襖上帶著旱煙與黃土的氣息，是我一生都忘不了的溫暖?；氐郊抑校瑹裘髁?，灶火未熄，母親將溫在鍋里的飯食端上桌，饃饃尚熱，糊糊尚溫，自始至終，無人提及我摔門而去的任性，無人說起白日里的爭執(zhí)，只是默默往我碗里添上最稠的飯食。 那一夜，土房子里異常安靜。沒有爭執(zhí)，沒有犟嘴，只有灶火噼啪輕響，與一家人沉默不語的溫情。我終于懂得，我們家的犟，從來不是針鋒相對，而是西海固的歲月，給了我們一身硬殼，卻把最軟的心，留給了最親的人。 那些出走，從來不是真的離開；那些爭執(zhí)，從來不是真的怨懟。只是太犟，太倔，太不懂得低頭，只能以最笨拙的方式，把心里的委屈、不甘與郁結(jié)，撒向黃土，還給長風?？蔁o論走多遠，都走不出家人的目光；無論摔得多重，都摔不斷骨血里的牽連。 西海固的黃土深厚，埋得下終年的辛勞與清苦，埋得下一輩輩人的悲歡歲月；彭堡的寒風凜冽，刮得走浮塵與沙礫，卻刮不走骨子里的犟板筋。我們生在黃土，長在窯洞，言語粗直，心性赤誠，吵吵鬧鬧是日常，硬語犟言是深情，摔門而出是心緒，轉(zhuǎn)身歸家是心安。 這便是我的彭堡歲月，這便是刻入我骨血的故鄉(xiāng)與家。粗糲而滾燙，直白而深沉，如彭堡不息的風，如腳下沉默的土，如那一身改不掉的犟板筋，深深扎進記憶深處。每當想起，黃土的氣息撲面而來，家的溫度，便在心底緩緩升起，歲歲年年，不曾消散。 彭堡歲月·第九章大年三十 歲末的風，卷著固原彭堡的黃土與煙火氣，輕輕拂過屋檐下剛掛好的紅燈籠?；氐焦释恋倪@幾日，我們趕在大年三十之前，攜著紙錢與清酒，去山崗上祭拜了先輩?；牟莞仓膲瀴L前，香火裊裊，是后輩對先人的惦念，也是扎根在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念想。 年的腳步，就在這一叩一拜、一草一木間，愈發(fā)近了。 大年三十的午后，陽光溫吞地灑在院落里，褪去了冬日里刺骨的寒。貼完春聯(lián)，紅底黑字的喜慶鋪滿了門楣，我?guī)е胰碎_著車，一同前往固原東岳山燒香祈福。車窗外，熟悉的街景緩緩后退，老城的煙火依舊，歲月仿佛未曾走遠。 途經(jīng)固原大肉市場時，視線忽然被路邊一排排擺開的炮仗攤牽住。紅的炮仗、彩的煙花，堆得像小山一樣，攤主們裹著厚棉襖，吆喝聲混著年的熱鬧，撞進耳朵里。那一刻，所有的時光仿佛突然被按下了倒放鍵，2002年的那個春節(jié)，毫無征兆地，洶涌著撞進了我的腦海。 那是我上固原回中高二的冬天，為了湊齊開學的學費，我和蔣西倉、王強三個半大的小子，一頭扎進了大肉市場賣炮的行當里。 那時候的冬天，比現(xiàn)在要冷上許多，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生疼。我們沒有像樣的本錢，更沒有固定的攤位，只有三輛破舊得吱呀作響的三輪車，是我們?nèi)康募耶敗榱四苷忌弦粋€好位置，每天凌晨三四點，天還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們就裹緊單薄的棉衣，蹬著三輪車，在漆黑的夜里往大肉巷子趕。路燈昏黃，影子被拉得很長，三輪車的輪子碾過結(jié)冰的路面，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那是少年人為了生計，最早出發(fā)的腳步聲。 我們租住在回中巷子范啟陽家的老屋里，狹小的房間擠著三個少年，沒有暖氣，夜里常常凍得睡不著覺?？梢幌氲介_學的學費，想到不用再為讀書的錢發(fā)愁，所有的寒冷與疲憊，都被心底那股不服輸?shù)膭艃簤毫讼氯ァ?lt;/p> 天不亮占好攤位，便開始守著炮仗叫賣。從清晨到日暮，站在寒風里，手腳凍得麻木，哈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空氣中?？柿耍纫豢谧詭У臎鏊火I了，啃幾口冰涼的饃饃；累了，就靠著三輪車歇片刻，三個人互相打趣，說說笑笑，仿佛所有的苦，都在少年人的意氣里，化成了甜。那段日子里，連最基本的方便都成了難事，我至今記得，我們常去綠源賓館的公共衛(wèi)生間小便，看門的老漢橫眉冷對，死活不讓我們這些擺攤的窮小子進去，就為了一泡尿，差點爭執(zhí)起來。如今再路過那片地方，氣派的綠源賓館早已不見蹤影，只剩半截殘破的招牌，孤零零掛著“源賓館”三個字，墻皮剝落，破敗不堪，若不是那殘缺的字眼，幾乎認不出當年的模樣。每每想起，心里還是泛起一陣澀澀的酸楚，那是少年人在生活面前，最卑微也最真實的窘迫。 那時候的我們，青澀、倔強，為了幾元、幾十元的學費，在最寒冷的冬日里起早貪黑，在人來人往的市場里奔波叫賣。沒有抱怨，沒有退縮，只知道靠自己的雙手，去掙一份踏實，去圓一個讀書的念想。那些在寒風中數(shù)著零錢的夜晚，那些蹬著三輪車穿梭在街巷的清晨，那些和兄弟并肩吃苦的日子，沒有驚天動地，卻刻進了歲月的骨血里。 車窗外的炮仗攤依舊熱鬧，如今的我，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為學費奔波的少年，身邊有了家人相伴，日子安穩(wěn)順遂?？赏瞧煜さ氖袌?，想起2002年的那個冬天，想起蔣西倉、王強，想起回中巷子的老屋，想起那三輛破三輪車，想起綠源賓館門口的爭執(zhí)，心底依舊翻涌著溫熱的情愫。 那是一段苦日子，卻也是一段最滾燙、最踏實的歲月。 風依舊吹著，車緩緩駛過市場，朝著東岳山的方向前行。香火的氣息越來越近，年的味道越來越濃，而藏在大肉市場里的少年時光，藏在彭堡歲月里的青澀與堅韌，就像這歲歲年年的春聯(lián)與炮仗，永遠留在了記憶深處，溫暖著往后的每一個大年三十。 這便是我的彭堡歲月，是故土的根，是年少的夢，是刻在生命里，永遠無法抹去的人間煙火與舊時光。 彭堡歲月·第九章正月初八，我的結(jié)婚紀念日 2008年的春節(jié)，年味還飄在固原的大街小巷，可我心里，一半是歡喜，一半是沉甸甸的心酸。那一年的正月初八，是我定好的結(jié)婚日子，也是我這輩子，最難忘、最揪心，又最溫暖的一天。 天還沒亮透，窗外就飄起了大雪，越下越猛，沒過多久，地上、房上、路上，全白了。從固原到彭堡的路，本來就不好走，遇上這么大的雪，更是步步難行。我和歲爸不敢耽誤，天不亮就發(fā)動了他那輛五菱宏光，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今天，我要去彭陽茹河瀑布河溝六隊，把我的媳婦娶回家。 車開到徐家坡那段路，冰厚雪滑，車子突然就不受控制了，猛地打滑、掉頭，嚇得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們攥著方向盤，一點點挪，好不容易才勉強開到固原縣醫(yī)院的坡子那里。可坡陡路滑，劉曉賢開著車一下就往下滑，速度快得控制不住，差一點就和迎面過來的公交車撞上，那一幕，到現(xiàn)在想起來，我都后背發(fā)涼。 路況實在太險，再這樣下去肯定不行，大家一商量，臨時改了主意，決定派三輛車一起去接親：曉軍哥哥開他的比亞迪，向軍哥哥開他的自由艦，苗志強也開著自由艦，三輛車結(jié)伴而行，互相照應，在大雪里慢慢往彭陽趕。一路打滑，一路心驚，可再難的路，也擋不住娶親的心。 這場婚禮，全靠親人撐著。三姑父趙永功、三娘樊巧花，跑前跑后，為我們訂好了固原紅寶酒店，把婚禮的事安排得妥妥當當?；槎Y當天，紅寶酒店里坐滿了親朋好友，大家冒著大雪趕來，一句句祝福，一聲聲叮囑，熱熱鬧鬧，暖得人心里發(fā)燙。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時候的光景，有多難。父親剛走滿一年，家里的頂梁柱沒了，日子過得捉襟見肘，說句家徒四壁，一點都不夸張。家里冷清、清貧，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我這個當兒子的，心里滿是愧疚和無力。 是我的母親聶彩琴，在最難的時候，撐起了這個家，也撐起了我的婚事。她一個女人，沒日沒夜地操勞，四處奔走，想盡一切辦法，硬著頭皮，把這場婚禮給我辦了起來。她從不喊苦，從不叫累，眼神里全是韌勁，告訴我：再難，日子也要過，婚也要結(jié)，家不能散。 就是在這樣清貧、艱難的歲月里，我成了家。沒有豪車，沒有厚禮，沒有富足的家底，可這場婚禮，卻像一束光，照進了我們這個破敗的家。結(jié)婚的那一天，不只是我人生新的開始，更是我們?nèi)抑匦氯计鹣Ｍ囊惶?。母親笑了，親人放心了，我也終于有了底氣，知道往后的路，有人陪，家有了奔頭。 如今再想起2008年正月初八那場大雪，想起那幾輛在雪地里艱難前行的車，想起母親疲憊卻堅定的臉，想起紅寶酒店里的祝福，心里依舊滿是感慨。那一天，是我的結(jié)婚紀念日，更是彭堡歲月里，苦難中開出的花，絕境里亮起的燈，刻在我一生的記憶里，永遠不會忘。 彭堡歲月·清水河畔瓦窯舊址的情誼 第九章清水河畔瓦窯舊址旁的放羊人 丙午年正月初五，彭堡四隊的街巷里，飄著淡淡的紙煙香與飯菜熱氣，伏家老漢的三年紙，就在這熙熙攘攘的人聲里如期舉行。我牽著樊元昊的手，擠在攢動的人群中，目光所及，中年一輩的面孔大多熟悉，眉眼間還是記憶里彭堡人的憨厚與熱忱，可那些年輕的身影，陌生又鮮活，早已不是我年少時在瓦窯旁、清水河邊追逐嬉鬧的模樣。 依著鄉(xiāng)俗隨了禮，沒有過多停留，我?guī)е⒆友煜さ穆吠易?，腳步不自覺地，朝著瓦窯舊址的方向偏去。那片曾經(jīng)煙火繚繞、燒瓦制器的地方，如今只剩殘垣斷壁，荒草淺淺地覆在舊土之上，沒了往日的喧鬧，只剩歲月沉淀后的安靜。行至清水河邊，忽聞一陣羊鈴叮當，抬眼望去，一群綿羊正低著頭，溫順地飲著河水，清澈的河水漫過它們的蹄腕，漾開一圈圈細碎的漣漪。 眼前的光景，像一把溫柔的鑰匙，瞬間打開了塵封近二十年的記憶閘門。我怔怔地站在河畔，夕陽仿佛也穿越了時光，依舊是當年那般暖黃的光暈，斜斜地灑在河面，灑在河灣的軟泥上。我分明看見，父親還在世的那些年，每到黃昏，他總會卷起褲腿，赤著腳踩在清涼的河水里，慢悠悠地洗去一天勞作的疲憊，河水漫過腳踝，帶走塵土與辛勞，也留下滿目的溫柔。 不遠處，便是伏家老漢趕著羊群而來的身影。老人披著舊褂子，手里握著放羊的鞭桿，不急不躁地看著羊群飲水，身姿佝僂卻沉穩(wěn)。父親總會笑著朝他招手，兩位老人便倚著河岸邊的老柳樹，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聊的是田里的收成，是家里的瑣事，是彭堡的日升月落，是清水河的歲歲年年。沒有轟轟烈烈的話語，只有鄉(xiāng)鄰間最質(zhì)樸的情誼，在夕陽的余暉里，在潺潺的流水聲中，靜靜流淌。 風拂過河面，泛起微涼的水汽，將我從回憶里拉回現(xiàn)實。清水河的水，還是當年那般清澈，緩緩流淌，不曾停歇；瓦窯舊址的風，還是當年那般輕柔，吹過荒草，吹過河面?？缮磉叺娜?，早已不在——父親離開我們，整整十九個春秋了；那個總是在河畔放羊的伏家老漢，也已離世三載，今日，正是他三年祭辰。 物是人非，大抵便是這般光景。河畔的羊換了一群又一群，燒瓦的窯火熄了一年又一年，曾經(jīng)并肩閑聊的兩位老人，都已化作塵土，融入了這片他們守護一生的土地。唯有這清水河，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見證著彭堡的悲歡離合，承載著我心底最深沉的思念。 站在瓦窯舊址旁，望著悠悠河水，心中百感交集。世間的風景，大抵都是如此，當時只道是尋常，等到失去后，才知那些平凡的黃昏、質(zhì)樸的閑聊、河畔的身影，都是生命里最珍貴的饋贈。我們總以為來日方長，卻忘了時光匆匆，世事無常，眼前的人，身邊的景，心頭的情，都經(jīng)不起漫長的等待。 清水河依舊流淌，瓦窯舊址依舊靜默，那些藏在彭堡歲月里的情誼，從未消散。往后余生，更要懂得珍惜眼前的每一寸風景，認真對待每一份相遇，用心守護每一份溫暖，不負時光，不負過往，更不負那滿懷期許的、美好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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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堡歲月第九章

彭堡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