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jì)五六十年代出生的農(nóng)村孩子，從小就不像城里的孩子那樣可以常去動物園欣賞各種有趣的動物。但是，農(nóng)村的孩子卻是享有天然的動物園的。雞鴨鵝、兔狗貓，還有馬牛羊，他們不只是可以遠(yuǎn)距離觀看這些動物，還可以近距離接觸親近它們。</p><p class="ql-block"> 動物是開啟兒童心智、培養(yǎng)他們對多元世界好奇心的鑰匙。從小時候起，我就有機(jī)會并有興趣與牛親近，并喜歡上了牛。</p><p class="ql-block"> 牛是人類長期的忠實伙伴，人類馴化牛從新石器時代早期就開始了，距今已有洋洋一萬多年了。</p><p class="ql-block"> 牛分黃牛、瘤牛、牦牛和水牛。按功用分為肉牛、奶牛和役牛。</p><p class="ql-block"> 役牛就是做苦役的牛！</p><p class="ql-block"> 役牛辛勞耕耘書寫了幾千年農(nóng)耕文明的歷史，它是人類繁衍文明推進(jìn)社會進(jìn)步的有力助手。</p><p class="ql-block"> 在洞庭水鄉(xiāng)的農(nóng)場，有著一大群這樣勤勞苦干且忠實可靠的役牛。 </p><p class="ql-block"> 農(nóng)場的拖拉機(jī)負(fù)責(zé)翻耕旱土地，而大片的水稻田，就靠役牛，也就是水牛擔(dān)負(fù)水田的翻磙犁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農(nóng)場的水牛是沼澤型水牛，體型大、毛皮黑、力氣大、耐力強(qiáng)，適應(yīng)長時間耕作。詩人李綱在《病?！芬辉娭惺沁@樣贊美牛的辛勞的：“耕犁千畝實千箱，力盡筋疲誰復(fù)傷？但得眾生皆得飽，不辭羸病臥殘陽。”</p><p class="ql-block"> 那時的農(nóng)場生產(chǎn)隊，四個小隊都有一個牧牛組，通常由年老且老實可靠的男性擔(dān)任放牛倌，我所在的第二生產(chǎn)小隊，有水牛六頭，由胡老倌放牧。</p><p class="ql-block"> 放牛倌的活兒雖輕，但工作時間長，責(zé)任大。特別是公牛，經(jīng)常脫韁沖出地界，跑到其它生產(chǎn)隊尋歡作樂，放牛倌有時幾天才能把它們找回來。放牛倌每天天還未亮，就要起床將牛趕到河邊的草地上，讓它們在上工前就把肚子吃飽。如果牛的肚子后面兩邊的凹鼓起來了，就證明牛吃飽了。放牛倌總是在它們吃飽后再引導(dǎo)它們在河中飲水。用牛員從牧牛倌手中接過韁繩，牛就開始上上午班了。</p><p class="ql-block"> 中午時分，勞作了半天的牛也得到暫時的休息，放牧倌將牛牽到河邊，牛吃飽了就自動到河里泡個澡。一是休息，二是給身體降溫恢復(fù)體力，牛嘴不緊不慢地咀嚼，斯斯文文地反芻著。</p><p class="ql-block"> 夕陽西下，旗桿豎旗，職工收工，暮歸的牛群重回河邊的草地吃草，這時是我們這些孩童同牛接近的最好時機(jī)。</p><p class="ql-block"> 放牧倌根據(jù)每頭牛的特征，都將隊上的牛取了名字，我最喜歡一頭牛叫“青毛牯”，一放學(xué)，我就找到它，兩手握住它那似兩道弦月相對而立的角，低聲命令它：“低頭！”青毛牯便溫順地低下了它那高大的頭。然后我便發(fā)出指令：“抬頭”，它便將頭抬起，不疾不緩，十分紳士，好像生怕我摔下來一樣。</p><p class="ql-block"> 我雙腳在牛頭上一蹬，兩手幾扒幾扒就騎到了青毛牯的背上，然后一個鷂子旋轉(zhuǎn)，小小的身體就穩(wěn)穩(wěn)地落在青毛牯的背上。兒童是好動的，在牛背上坐久了，便覺得無味，就再來一次登牛背的游戲，循環(huán)往復(fù)，樂此不疲?？吹角嗝暨@樣善解人意，我有時情不禁雙手抱住青毛牯的嘴鼻部分欣賞起來，每當(dāng)這時，青毛牯就停止吃草，緩緩抬起頭讓我撫摸它，有時它還會將他的嘴輕輕地放在我的肩上。</p><p class="ql-block"> 夕陽將河邊的綠草染成橙色，孩童在草地上奔跑，河水在晚風(fēng)的推搡下竊竊私語，倦鳥收翅尋歸老巢。我騎在青毛牯的背上，拿出心愛的連環(huán)畫，陶醉在三國廝殺的冷兵器碰撞的場景中，自己感覺就是騎在一匹奔馳的戰(zhàn)馬上過關(guān)斬將，好不威風(fēng)。青毛牯慢悠悠移動著腳步吃草，一路向北，沒有回頭。我被這動靜相宜的氛圍所陶醉?！巴恿幟哒?，一牛吃過柳陰西?！薄澳镣瘷M笛牛背穩(wěn)，短笛無腔信口吹。”正是當(dāng)時時空、情景和心境的寫照。</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喜歡青毛牯，不僅是它的溫柔，更是它的勇猛。青毛牯體格高大健壯，毛發(fā)青黑，四只腿和脖子比別的水牛粗了幾圈，兩只角盤在它的頭上，堅實鋒利，就像將士的斧鉞。</p><p class="ql-block"> 青毛牯是隊上的牛王，它用實力戰(zhàn)勝了隊上十幾條公牛，與它爭斗搶奪配偶權(quán)的公牛有的被打斷了腿，有的被折斷了角。就是附近隊上的牯牛也不敢接近六隊的地界。從此，青毛牯封王一統(tǒng)后宮，將牛妃子們一一歸于它的帳下，其它的公牛，心里有想法，交配沒辦法，也只能望偶止渴，慘當(dāng)單身牛！</p><p class="ql-block"> 我親眼見識過青毛牯戰(zhàn)斗時的雄姿和兇狠，一次它與隊上一頭叫“二郎神”的公牛對上了角，二郎神也是隊上戰(zhàn)斗力爆棚的第二號種子選手，雙方鏖戰(zhàn)數(shù)小時不分上下，最后青毛牯的兩只角纏住二郎神的角，將它按在地上不松，二郎神被壓得四腳朝天，口吐白沫，氣息奄奄，青毛牯還不肯罷休，眼看就要發(fā)生牛亡事故，男人們只得手忙腳亂用竹篙撲打，最后點燃火把才將青毛牯燒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二小隊的胡國球是青毛牯的用牛員，他經(jīng)常肩扛犁耙，穿過馬路兩邊燃燒的油菜花，手牽青毛牯下田勞作。青毛牯雖然打架兇狠，但上班時從不耍奸偷懶，犁田時俯首背弓施力，耙田時一往無前，打蒲磙時昂頭前奔。胡國球手中雖有牛鞭，但他從不像別的用牛員那樣不斷鞭催青毛牯。這真是：好牛自知前程遠(yuǎn)，無需揚鞭自奮蹄。</p><p class="ql-block"> 1964年夏的一個中午，火辣辣的太陽烤得大地發(fā)燙。鳥兒在這酷熱熱浪下也停止了鳴唱。胡國球收工后，牽著青毛牯向河邊走去，此時的青毛牯熱得喘著粗氣，口冒白沫，渾身是汗。當(dāng)胡國球牽著它經(jīng)過一條狹窄的菜地時，青毛牯失足倒在路邊的深溝里，狹窄的溝死死卡住它不能動彈。不管大人們怎樣拉扯鞭打，青毛牯在溝里一動不動。大家從河里擔(dān)來水澆在它的身上給它降溫。我看見青毛牯在流淚，它一定很痛苦。我大聲喊道要大人們挖掉它邊上的土路，給它搭涼棚散熱。大人們不僅不采納我的建議，還斥責(zé)我說：“小屁孩懂么子，走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青毛牯漸漸閉上了眼睛，大人們束手無策，既沒有給它搭涼棚降溫，也沒有將它從溝中挖出來，更沒有獸醫(yī)給它打點滴搶救。一小時過后，青毛牯停止了呼吸。</p><p class="ql-block"> 青毛牯離我而去，我無法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當(dāng)時就痛哭起來。青毛牯死后，殺豬佬將它分割，家家戶戶都分到了一點牛肉，當(dāng)人們笑盈盈提著青毛牯的肉匆匆跑回家時，我的心痛苦得像是在滴血。</p><p class="ql-block"> 當(dāng)全村農(nóng)戶的煙囪冒出炊煙，黑色的煙霧像鬼魂樣在血色的黃昏上空繚繞時，我知道那是在烹炒青毛牯的肉。那就是在火葬青毛牯啊。我不忍直視，跑到河邊的土炕上，凝視著留下過青毛牯足跡和氣味的綠草地，回想起和青毛牯在一起的歡樂時光，眼淚又撲簌簌往下掉。</p><p class="ql-block"> 夜幕四合，媽媽在河邊叫我回去吃飯，我端著飯碗，眼中閃著淚花，低著頭沉默不語，我拒絕吃青毛牯的肉！</p><p class="ql-block"> 青毛牯，你是我童年的歡樂，童年的夢啊。</p><p class="ql-block"> 青毛牯，你走了，卻永遠(yuǎn)住在我的童年里。河水輕唱，晚風(fēng)拂過，我仿佛聽見你臥在河邊反芻的聲音，仿佛又騎在你背上，感受你的溫柔、堅韌與勇敢。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心中永遠(yuǎn)銘記的英雄牛！</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年二月十四日于弗吉利亞。文字作者原創(chuàng)，插圖AI創(chuàng)作）</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