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家鄉(xiāng)每到每月的初五和初十是鄉(xiāng)村大集，每每到趕集的日子，總是去湊湊熱鬧。八陡老街的牌坊一入眼，心就先熱鬧起來了——青磚灰瓦間懸著一串串紅燈籠，陽光斜斜地穿過燈影，在石板路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像誰悄悄撒了一把碎金子。風(fēng)一吹，燈籠輕晃，那光也跟著搖曳，仿佛整條街都在呼吸，在等一場久違的人間煙火。</p> <p class="ql-block">年貨節(jié)剛啟幕，老街便換了新裝。磚墻靜默，瓦檐低垂，竹架上懸著三塊圓匾，“年”“貨”“節(jié)”三個(gè)字墨色沉穩(wěn)，紅底燙金，不張揚(yáng)，卻自有分量。檐角垂下的紅燈籠微微晃著，像一句未說完的吉祥話。樹影在墻上輕輕爬，天是藍(lán)的，云是懶的，而人，是急著往里趕的。</p> <p class="ql-block">還沒進(jìn)街心，鹵香就先撞了個(gè)滿懷。炸雞金黃酥脆，炸魚尾翹著油亮的弧度，托盤里堆著熱騰騰的熟食，油光在日頭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攤主手一翻，一勺鹵汁淋下去，香氣便又濃了一分。我常蹲在攤邊多看兩眼——不是饞，是貪那股子熱乎勁兒，貪那煙火氣里蒸騰出來的踏實(shí)。</p> <p class="ql-block">香腸得趁熱咬一口，肥瘦相間，咸香回甘；烤肉滋滋作響，炭火一燎，肉香直往鼻子里鉆。這味道，是博山的魂。老輩人常說：“吃了博山飯，圍著天下轉(zhuǎn)?！蔽倚?。不是吹，是嘗過才懂——走再遠(yuǎn)，舌尖上惦記的，還是這一口炭火、一勺老湯、一截手作香腸的韌勁兒。</p> <p class="ql-block">正走著，鼓聲忽起。咚！咚！咚！不是舞臺(tái)上的規(guī)整節(jié)拍，是博山大鼓，是街心騰起的精氣神。鼓槌起落，鼓面震顫，連腳底的青石板都跟著嗡嗡響。那聲音不講道理，只管往人心里撞，撞得人想笑、想跳、想跟著吼一嗓子——年味，原來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落在鼓點(diǎn)上。</p> <p class="ql-block">燈籠底下總有人駐足。我也停了步，伸手輕碰一串紅燈籠，指尖微涼，燈穗柔軟。紅光映在臉上，暖烘烘的，像被福氣輕輕拍了下肩膀。不求多，就沾這一縷光、這一瞬喜氣，也夠撐一整年。</p> <p class="ql-block">人是真多。摩肩接踵，笑語喧嘩，竹筐碰竹筐，籃子擦籃子，小孩攥著糖葫蘆在腿縫里鉆，老人慢悠悠挑著臘肉，姑娘們圍在花布攤前比劃顏色……攤位連成一片，紅燈籠連成一片，人聲連成一片。這哪是趕集？分明是把日子過成了流動(dòng)的廟會(huì)，把煙火熬成了最濃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拐角處，一位老師傅守著糖鍋，藍(lán)布圍裙洗得發(fā)白，銅勺在糖稀里一旋一提，琥珀色的糖絲便拉出細(xì)長的光。他手腕一抖，糖絲落盤，眨眼間，一只鳳凰展翅，一條金魚擺尾，還有一只歪頭的小猴兒，憨得讓人笑出聲。糖稀涼得快，他手卻穩(wěn)得很——老手藝不靠快，靠的是幾十年熬出來的火候與耐心。</p> <p class="ql-block">天一擦黑，燈就醒了。八陡老街的燈籠次第亮起，紅的、黃的、橘的，映在青磚墻上，浮在石板路上，也浮在行人眼里。花燈流光溢彩，像把整條街泡進(jìn)了蜜里。偶有車燈掠過，交通錐上反光條一閃，更襯得這方寸天地溫柔又熱鬧——原來年，不是等來的，是趕出來的；不是掛在墻上的，是走著走著，就落進(jìn)袖口、沾在鞋底、暖在心尖上的。</p>
<p class="ql-block">趕年集，趕的哪里是貨？趕的是人還在、味還在、鼓聲還在、燈籠還亮著的那份熱乎勁兒。</p>
<p class="ql-block">閑云野鶴，不過是個(gè)愛湊熱鬧的普通人，偏愛這人間煙火，一趕，就是半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