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圖源網(wǎng)絡(luò)</i></p> <p class="ql-block"> 第一學(xué)期尚有文革遺風(fēng)。首先組織觀看蘇聯(lián)電影《鄉(xiāng)村女教師》，職業(yè)教育？不，是思想教育。難道畢業(yè)之后再上山下鄉(xiāng)，一清內(nèi)心不以為然，不敢直言。誰也不發(fā)表觀感，大概想法一樣。</p><p class="ql-block"> 前幾年提倡工農(nóng)兵走上大學(xué)講臺，有個黑黑瘦瘦的老師教了幾節(jié)寫作，一清只記得一句，記了一輩子。形容農(nóng)婦忙得不可開交，尿急鍋溢孩子哭，還挺自得，多形象，來自生活，哄笑聲中女生都有點尷尬。不久看不到這人了。</p><p class="ql-block"> 新生出板報，同班男生寫首詩，感嘆自己終于進入大學(xué)，前些年只有出身好、政治表現(xiàn)過硬的人才有資格，招來上兩屆工農(nóng)兵學(xué)員的不滿和抨擊?；氐剿奚幔蠹叶加型?，心直口快的陳佳提議，咱們貼張標語吧。窗口垂下一條紙幅，某某，我們支持你！斗爭哲學(xué)猶存。</p><p class="ql-block"> 仍有勞動鍛煉。一清拿著直柄小鐮刀，像個玩具，一簇一簇地割稻子。劈甘蔗葉，白霜似的粉末粘身刺癢，鉆進地里悶不透氣。挖溝，沒草帽又出汗，一清頭上扎塊毛巾，遮陽擦汗。同學(xué)們都笑，北方老農(nóng)來了。</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學(xué)院對面是第一軍醫(yī)大，每個周末晚上大草坪放露天電影，之前批判的封資修毒草，成了倍受歡迎的香花。壓抑多年的人性人情，在中外影片里表現(xiàn)得淋漓盡致，扭曲氛圍中成長的一代人，感官復(fù)蘇，有了正常呼吸和心跳，頭腦眼界掙脫束縛。</p><p class="ql-block"> 老三屆有個女生，看上去三十了，插隊時與農(nóng)民結(jié)婚生娃，現(xiàn)在鬧離婚，指導(dǎo)員壓著不批。同班幾個女生看不過眼，寫信上告，幫其論理，最后離了?？催^《被愛情遺忘的角落》，誰不向著女主？人之常情。</p><p class="ql-block"> 后來暨南大學(xué)恢復(fù)，軍醫(yī)大搬走了。幾個厲害的教授也離開師院，回到招收港澳和東南亞地區(qū)學(xué)生的老牌大學(xué)。這個學(xué)府有面子，不時請來著名學(xué)者、作家和演員，舉辦學(xué)術(shù)講座或演出活動，師院學(xué)生也沾光。</p><p class="ql-block"> 一二班的哥哥姐姐，有時叫上三四班學(xué)生到市里參加活動，聽時事演講，看美院裸體畫展，聚會暢談未來。聽不懂也看不太懂，但一清感覺得到年青人的激昂躁動，揮斥方遒、指點江山、舍我其誰。</p><p class="ql-block"> 年底，十一屆三中全會召開，教學(xué)成了重中之重。作為七七級大學(xué)生，錯失讀書的最佳時機，深知四年光陰來之不易，久旱逢甘霖，時光不待人，尤為刻苦勤奮。老師在課堂上不是勸學(xué)，而是叮囑張馳有道勞逸結(jié)合。</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大一開現(xiàn)代漢語，老師測普通話時，一清才得知自己的方言口音——前后鼻音不分，隨后多年不斷查字典，更正固有印象。南方人的通病是平舌翹舌音不分，兒化音也生硬。</p><p class="ql-block"> 她起初還想兩句粵語，晚上一屋子人教，連自己的名字都說不準，極其不準。太難了，俄語的顫舌音都沒難住她。問人吃了嗎，一不小心誤成死了嗎，這還了得，徹底死心。加上工作中要求使用普通話，大半生愣是沒學(xué)會，聽得懂。識聽不識講。</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喜歡現(xiàn)代漢語的語法課，主謂賓定狀補，作業(yè)中給疑難句子劃成分，頗傷腦筋，有挑戰(zhàn)性。學(xué)習(xí)興致很高，各抒己見爭論不休，曉華甚至討論到其它宿舍。</p><p class="ql-block"> 雖然到了俄語班，一清明白，以后英語更有實用價值，也去旁聽英語課，兩門外語一起學(xué)。從睜眼到閉眼，隨時隨地記單詞，走路、排隊打飯、公交車上，早晚大腦都不閑著，由此埋下隱患。</p><p class="ql-block"> 傷痕文學(xué)作品層出不窮，劉心武的《班主任》、盧新華的《傷痕》、孔捷生《在小河那邊》等，產(chǎn)生社會轟動效應(yīng)。大學(xué)生們感同身受，爭相傳看。晚上圖書館一開門，蜂涌而入，一樓最新的期刊即刻被捷足先登者搶到手里。</p><p class="ql-block"> 還有新時期的電影，《小花》、《廬山戀》、《天云山傳奇》，還原人性，以情感人，畫面唯美，插曲動聽。在精神食糧單調(diào)貧乏中度過青春的一代人，如夢方醒，充分感受到什么是藝術(shù)和美，直擊心靈，撼人心魄。</p><p class="ql-block"> 文學(xué)藝術(shù)的春天來了，文學(xué)刊物如雨后春筍，不斷冒出新的刊號。一清背著人寫了個短篇，投寄出去，石沉大海，遂認定自己不是當作家的料，斷了這份念想。</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社會風(fēng)氣漸變。到了五月，一清熱得受不了，下課回來衣衫濕透，統(tǒng)共兩件，換不過來，脫下來搭到窗口橫桿上，風(fēng)吹吹吧。抬頭，碰上室友的慍怒眼神，人家洗凈的衣服并排掛著。曉華出汗厲害，身上一股味，擦肩而過，對方皺眉扭頭，她渾然不覺還打招呼。</p><p class="ql-block"> 一清托曉華在京的親戚，買條墨綠色尼龍百折裙，配件套頭白上衣，引得工農(nóng)兵學(xué)員側(cè)目而視。這還不算，指導(dǎo)員找去談話，我知道你在新疆穿裙子，但要入鄉(xiāng)隨俗，保持艱苦樸素的生活作風(fēng)。她惱了，套上長褲長袖布鞋襪子，沒兩天捂出一身痱子。何苦呢？我行我素，照穿。路上偶見，指導(dǎo)員雙目炯炯，她視而不見。</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年，近一半女生穿裙子，包括指導(dǎo)員的愛人。一清已換上合身的連衣裙，蹬著半高跟淺色涼鞋，婀娜高挑，在校園依然引人矚目。曉華還是長褲長袖，不穿涼鞋，民族習(xí)俗。</p><p class="ql-block"> 樓下有臺縫紉機，讓大家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海南室友水蓮穿條寶藍寬褲來上學(xué)，海島漁民裝束。她節(jié)衣縮食，買了幾塊布料和樣紙，周末在床上鋪開，比比劃劃裁好，拿到下面去踩，給自己做了兩套短袖衣和長褲。一清看那花色有點老氣，同時佩服不已，手巧能干。</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飲食成了大問題。天天不變的米飯，那米要多難吃有多難吃，與新疆只長一季的稻谷天壤之別。菜里別說酸辣，鹽味都欠，寡淡無味。大家買咸菜腐乳下飯，有時下午買兩個酥皮面包就算一頓。五分錢一個，沒酥皮的三分。</p><p class="ql-block"> 一清備了辣醬，室友不管誰去醫(yī)務(wù)所，都囑其開病號餐，可以吃面條。南方特有的堿面，黃黃細細，煮熟坨成漿糊，調(diào)點辣醬，好歹有點味。</p><p class="ql-block"> 曉華時常拉她到民族飯?zhí)酶纳?，十來個人，味道好點兒。周末，男生買來面粉和菜，一清做拉條子，曉華做春餅，小伙姑娘吃得不亦樂乎。男生抽煙，她倆也點上一根，裝模作樣作文學(xué)青年狀。不必作，本來就是。</p><p class="ql-block"> 林堅請她倆到家里做客，中午盛情款待，上了白斬雞。林堅給夾到碗里，一清連撕帶咬，一塊肉對付得大汗淋漓，費勁又窘迫，趕快攔住第二塊。心里嘀咕：怎么把好好的東西做得這么難吃？沒啥味，嚼不動。</p><p class="ql-block"> 第一學(xué)年的飯票是薄紙片，一日三餐，每頓一張，不吃作廢。五一國慶，廣州同學(xué)回家，留守的三人各攤兩份菜。說是加菜，沒啥好吃的，一個煮鴨蛋，一條煎得黑焦糊爛的小魚，幾塊帶毛豬肉，全是水煮味兒。</p><p class="ql-block"> 再往后改為承包制，花錢可吃得好點兒，豐儉由人，燒排骨、炒梅肉（里脊）、炒雞蛋等等，不再是愛吃不吃的大鍋飯。飯票也改為紅紅綠褲的塑料片，師范生吃飯不要錢，每月室友齊動手，幫生活委員婉怡數(shù)飯票，十指油膩膩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生活習(xí)慣南北差異甚大，與氣候有關(guān)。廣東人沒啥像樣的冬衣，最冷時把毛衣左一件右一件套上，扛個三五天，冷空氣就過去了。一清和曉華在校園穿著花棉襖，引人注目。大冷天南方人不鋪褥子，仍睡木板竹席，一床厚被子死沉，壓得喘不過氣。一清教室友把被子折成信封狀，不透風(fēng)。</p><p class="ql-block"> 一年四季每天沖涼，冷得哆哆嗦嗦也要洗。一清對付兩天，好歹沖一下。咬緊牙關(guān)，往身上撩水，騰起絲縷白氣，沖完血脈暢通。海南大概沒這么冷，一向不太吭聲的水蓮，沖個涼嘴里直吸溜。</p><p class="ql-block"> 最要命的還是漫長夏季的酷熱。沒有電扇，一把葵扇不離手。一清嫌不好看，買把折疊絹扇，上課、去圖書館用，宿舍里還是大扇子管用。最熱的七月，正是期末考試的復(fù)習(xí)關(guān)口，一天沖幾次涼。早午晚各一，臨睡前再沖，半夜熱醒，拎起桶里涼透的水，從上澆下，一沖即涼，名副其實。</p><p class="ql-block"> 饒是如此，一清還是年年長痱子，到醫(yī)務(wù)室開瓶石灰水似的濃白液體，涂上去涼絲絲的。她不去圖書館或教室復(fù)習(xí)，文胸短褲赤膊上陣。賢惠的淑真也在宿舍待著，給她往背上涂藥水。</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二學(xué)期，凌霄來信了，從姑姑那里得到的地址。她脫產(chǎn)備考半年，找老師輔導(dǎo)，考上七八級華東師大政治經(jīng)濟系。一清附了張海珠廣場的留影，行文斟酌再三，不知說什么好，顧左右而言他。因為凌霄談及情感苦惱，她深知自己沒資格說三道四。</p><p class="ql-block"> 心里的冰塊化了，整天泡在汗水里，外表還是老樣子，天馬行空，不搭理人。一是天性，從小就愛獨自玩。二是不堪回首的舊事烏云，猛不丁投下心理陰影，她清楚自己跟別的女孩不一樣。男同學(xué)背后議論，冷若冰霜艷若桃李。</p><p class="ql-block"> 曉華相反，不拿自己當外人。她熱衷集郵，下了課在宿舍一樓信箱翻看半天。廣東是僑鄉(xiāng)，常能見到境外郵票，她看中哪張，顛顛地把信送到人家手上，郵票能給我嗎？哪有不允之理。周末坐車出去，帶本郵票，到中山五路跟人交換。</p><p class="ql-block"> 1979年初寒假，乘火車北上的回家途中，一清看到一列列蒙著油布的軍車轟隆隆迎面駛過，停在站臺上的悶罐車拉開門，全是年青士兵的面龐?；丶腋赣H說起，也不知內(nèi)情。</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