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俗話說，“有錢沒錢，回家過年”。然而，李進福卻不想回家過年。為啥？一是沒錢。他們生產(chǎn)隊今年秋季分紅，李進福只分到了兩塊多錢，另一個男知青張藝興跟他差不多。那幾個女知青更慘，不但沒分到錢，還倒欠了五六塊。陳曉婷那次哭笑不得的說，咱們連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還談什么“大顯身手”呀！</p><p class="ql-block"> 說起來，這也怪不得他們。生產(chǎn)隊的工值低得要命，一個壯勞力干一天十個工分，才八分錢。張藝興數(shù)學好，他給算了一筆賬，一個社員就是出滿工，每年按三百六十五天算，也就是二十九塊二毛錢。他們知青不算壯勞力，男知青每天八個工分，女知青七個工分。再加上今天生產(chǎn)隊分的糧食，蔬菜，芝麻，食用油等比較多，這些都是要按價計算，在分紅中扣除的。還有他們知青回家的次數(shù)比較多，幾個原因加起來，分紅自然就少，甚至倒欠了。</p><p class="ql-block"> 除了沒錢，李進福不想回家過年還有一個原因，也可以說是主要的原因，就是要和村里的鄉(xiāng)親們共同過一個“革命化的春節(jié)”。他覺得，自己從小在城里長大，沒在農(nóng)村過過春節(jié)。既然來到農(nóng)村就應該親身體驗體驗在農(nóng)村過年的滋味。</p><p class="ql-block"> 正當李進福在宿舍的“土沙發(fā)”里冥想時，門忽然被推開，一個人帶著一股冷風進了屋。村里的鄉(xiāng)親們就是這樣，進屋很少敲門。進福，求你這個“秀才”給咱寫副春聯(lián)。李進福笑了，鈺杰，你爹就是寫春聯(lián)的高手，還用求我？王鈺杰他爹叫王朝林，是他們旺盛村有名的“老秀才”，毛筆字寫的賽過書法家。李進福和陳曉婷插隊以后，就是在跟王朝林學習毛筆字。這樣一個老秀才的兒子讓自己這個小知青，也可以說是“小學生”寫春聯(lián)，豈不是折煞人了？</p><p class="ql-block"> 王鈺杰撇了撇嘴，說道，我覺得我爹的羲之體還不如你的真卿體。李進福連連擺手，不敢當，不敢當！王鈺杰把手里的紅紙放在桌子上，秀才，別謙虛了，請吧。李進福見推辭不過，只好在桌子上鋪開已經(jīng)裁剪好的對聯(lián)紙，拿起毛筆，在墨盒里沾了沾，又抬起頭，問王鈺杰，寫什么？王鈺杰看著李進福，說道，我哪知道寫什么？李進福笑了，轉(zhuǎn)身走到“書架”前，找到一本那個時代的《革命春聯(lián)選》。</p><p class="ql-block"> 他們宿舍里的 “書架”和“桌子”都是李進福和張藝興兩個人用土坯壘的，那對“土沙發(fā)”也是。有次隊長王文建來，看到他們的“杰作”，感慨地說，還是你們知青會想辦法。</p><p class="ql-block"> “春風楊柳萬千條，六億神州盡舜堯”，怎么樣？李進福問。王鈺杰似乎不大滿意，又不好意思直說，還有別的嗎？“五谷豐登迎佳節(jié)，六畜興旺慶新春”，“喜看山河多壯麗，笑迎大地換新天”。李進福笑著說，你選一副吧。</p><p class="ql-block"> 王鈺杰思考了一會兒，說道，就寫“五谷豐登迎佳節(jié)，六畜興旺慶新春”吧。感覺這副更符合咱們農(nóng)村的情況。好，你還是挺有眼光的。李進福說。王鈺杰正對自己沒有選主席語錄而內(nèi)疚，聽到這句話，馬上擺手，不敢亂說。</p><p class="ql-block"> 送走了王鈺杰，又來了幾個本隊的社員，都是來求李進福寫春聯(lián)的。這幾個人更有意思，只是帶著一張嘴來，連寫春聯(lián)的紅紙都沒有。幸虧李進福早有準備，提前在公社的供銷社買了兩張大紅紙。他在“書架上”找出張藝興那把留著削蘋果的小刀，把紅紙裁成了適合寫春聯(lián)的樣式。</p><p class="ql-block"> 進福，先給我寫。隊長王文建的弟弟王文章有些等不及了。李進福和張藝興剛來時，在王文章那兒暫住了半年多，彼此都很熟，所以他說話也不客氣。</p><p class="ql-block"> 李進福挨個兒給他們寫完春聯(lián)，剛坐到“土沙發(fā)”上想休息會兒，又有人來敲門了。誰呢？李進福心想，老鄉(xiāng)們一般是不會敲門的。他沒動身，只是坐在“土沙發(fā)”里說道，請進！</p><p class="ql-block"> 門被推開了，一位穿著黑色棉大衣，戴著綠色棉帽子的年輕人走了進來。由于屋內(nèi)光線比較暗，李進福一時沒有認出來人是誰？你找誰？進門的年輕人摘下棉帽子，進福，是我，王文浩！李進福從“土沙發(fā)”里彈起來，趕過去握住了年輕人的手，文浩，是你呀！真沒想到！</p><p class="ql-block"> 王文浩是本村支書王承宇的二兒子，從小就喜歡寫作。李進福他們剛來時，在大隊部門口的黑板上寫板報。王文浩路過，看到李進福正在抄寫一首七律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少年意氣出城關(guān)，</p><p class="ql-block"> 不負山河不負年。</p><p class="ql-block"> 敢把青春耕僻壤，</p><p class="ql-block"> 愿將熱血灑荒田。</p><p class="ql-block"> 風霜礪骨心尤壯，</p><p class="ql-block"> 日月同行路自堅。</p><p class="ql-block"> 莫道鄉(xiāng)關(guān)千里遠，</p><p class="ql-block"> 一腔浩氣向云天。”</p><p class="ql-block"> 這是你寫的嗎？王文浩問。那會兒，李進福尚不認識王文浩，不想回答。他搓了搓沾有粉筆末的手，你覺得呢？王文浩沒看他，而是指著那首詩，詩寫得不錯，只是對仗稍平，煉字不夠精，整體略顯空泛。</p><p class="ql-block"> 就這幾句話，讓李進福內(nèi)心雖然感覺不大舒服，但也對王文浩另眼相看。請問，你貴姓？王文浩直率地說，免貴，姓王，王文浩。就這樣，兩個熱愛文學的年輕人認識了。半年以后，經(jīng)公社和大隊推薦，王文浩上了大學中文系。</p><p class="ql-block"> 你這是放寒假了？李進福問。王文浩笑著說，是呀！這不，聽說你沒回家，想你這個“大作家”，一回來就過來看你。李進福抱起雙拳，作了個揖，你就別恥笑了，在你這大學生面前，我算啥呀？王文浩仍在笑著，說真的，你那長篇小說還寫著嗎？李進福誠實地說，慚愧，好久未動筆了。王文浩似勸似責地說，還是要寫呀！筆頭如刃，愈磨愈利。李進福心悅誠服地點了點頭。</p><p class="ql-block"> 稍傾，李進福說，你來了正好，三十晚上你過來吧。王文浩愣了一下，三十晚上大家都“守夜”，有人來嗎？李進福道，我已經(jīng)約了七八個社員，三十晚上吃了年夜飯來我們“知青點”。那好，我也來，一起熱鬧熱鬧！ 說到這兒，王文浩有些囁嚅地問，那誰，你們女知青陳曉婷回家了嗎？李進福笑了，感情你不是來看我呀！王文浩難為情地摸了下腦袋。要是這樣，我這兒可不歡迎你！李進福說著做出了一種往外請的架式。王文浩倒是讓他說笑了，怎么，你還怕我跟你搶呀！李進福顯得很大度，誰有本事就搶吧！</p><p class="ql-block"> 年三十的下午，李進福到供銷社買了兩包“佳賓”牌的香煙。平時，李進福只抽八分錢一盒的“工農(nóng)兵”，“佳賓”兩毛四，太貴，抽不起。但是要過年了，又是自己請客，不能太寒酸。前些天，他給家里寫信，說要在農(nóng)村過年。父母沒說啥，只是給他寄了二十塊錢。供銷社有花生和瓜子，他順便買了些。</p><p class="ql-block"> 按照華北農(nóng)村的風俗，年三十是要擺供品，焚香，燒紙，敬天地祖先的。但是，這些都屬于“四舊”，自然是不能再搞了，只有帖春聯(lián)還被允許。</p><p class="ql-block"> 從供銷社回來，他感覺還缺點什么。忽然間，他想起來了，盡顧著給社員們寫春聯(lián)了，自己宿舍的門口還沒有呢。寫什么好？他翻了翻那本《革命春聯(lián)選》，覺得沒有太合適的。猛然，他想起了大戰(zhàn)“臺田”時拉犁的情景，腦海里有了對子:</p><p class="ql-block"> 上聯(lián) 鐵肩扛起千鈞耙</p><p class="ql-block"> 下聯(lián) 妙手繪出萬里春</p><p class="ql-block"> 橫批 戰(zhàn)天斗地</p><p class="ql-block"> 李進福揮毫寫完這副春聯(lián)，正在得意地欣賞，忽然，屋門被推開。進福，過年好！提前給你拜年了。原來是他們“知青點”做飯的大師傅劉勝道。李進福驚喜地問，劉師傅，你怎么又來了？劉勝道說，家里沒啥事了，過來幫你做飯。李進福感動地說，不用，我都準備好了。你還是回去吧，新嫂子等著你呢。劉勝道剛結(jié)婚不久，所以李進福叫“新嫂子”。劉勝道擺擺手，你先呆著，我到廚房，再準備幾個菜。</p><p class="ql-block"> 望著劉師傅出門的背影，李進福眼睛發(fā)酸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