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小小說長庚母親的愁緒續(xù)</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一把小刀)</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候，窗外處處都飄著要過年的氣息。風(fēng)一吹，巷子里就漫開炸丸子、蒸饅頭的香氣，家家戶戶掃塵、貼福字，人人都盼著馬年一到，萬事順順當(dāng)當(dāng)。駿馬奔新程的喜氣，仿佛要漫進(jìn)每一戶人家，卻怎么也漫不進(jìn)長庚母親家這扇小小的門。</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長庚母親站在門口，望著外面熱鬧的光景，忽然就想起幾十年前。那時候老頭身子硬朗，每到過年，再窮也要割一斤肉、炸一盤丸子那時候日子苦，可心是暖的，燈是亮的，身邊這個人是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lt;/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可如今物是人非人心也沉了自打老頭生病、住院、轉(zhuǎn)院，再到出院回家，一晃已經(jīng)一個多月了本就瘦弱的人，在病床上熬了這么久，早就脫了形。這幾天，老頭更是連飯也不吃了，長庚母親特意為他沏好的駝奶粉，端到嘴邊，他也只是輕輕搖頭，一口都不肯沾。水米不進(jìn)，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一日瘦過一日。原本就清瘦的身子，如今愈發(fā)骨瘦如柴，胳膊腿細(xì)得讓人不敢觸碰，臉上半點血色也無。</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看著老頭一天天垮下去，長庚母親的心，像被一只手緊緊揪著，日夜不得安生。雖然老頭的兩個兒子晚上在老頭身邊守著，她也一會兒摸摸老頭的額頭，一會兒試試他的手溫，嘴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勸，聲音都啞了：“老頭子，你多少吃一口吧，不吃不喝，身子怎么扛得住啊……”可老頭只是閉著眼，或是呆呆望著房頂，一句話也不說，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仿佛對外面的一切，都失了興致，也失了牽掛。</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這次老頭的二兒子看在眼里，這一次也破例，從醫(yī)院買來白蛋白，給老頭打上了。也不知是觸到了哪根神經(jīng)，二兒子竟在父親面前痛哭流涕，說出口的，卻全是對父親的不滿與怨懟，長庚母親在一旁聽著，心里又酸又澀。她想勸，卻又不知從何開口。日子就這么一天比一天沉，長庚母親的愁緒，像屋外的霧，越積越厚，散不去，也撥不開。</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老頭對他的二兒子說:“要不是超在這，他解手都是超抱著他放到坐便器上，我是不是拉撒都在床上了，那受的罪更多您嬸弄不動我呀！”(超是長庚母親的孫子)老頭的兒子一時語塞，無法接話。老頭膝下也是孫兒成群，誰也不像這個沒有血緣關(guān)系的孫子那樣，伺候他的爺。就連老頭的大兒子也是這樣，一扭一轉(zhuǎn)都走了，就是碰到老頭方便的時候也不插手。</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直到有一天傍晚，天剛擦黑，屋里只亮著燈。長庚母親收拾完碗筷，輕輕走進(jìn)屋，想看看老頭睡沒睡。一進(jìn)門，就看見老頭微微側(cè)著身子，一只手顫巍巍地伸在床頭柜邊，摸索來摸索去，一會兒掀開枕頭，一會兒碰碰茶杯，動作輕得很，卻又固執(zhí)得很，像是在找一件極要緊、極放不下的東西。長庚母親放輕腳步，湊過去，輕聲問：“老頭子，你找啥呢？是不是什么東西掉了？”老頭停了停，呼吸有些急促，眼神也不像平日里那般空洞，反倒藏著一絲慌亂，好半天才啞著嗓子，吐出幾個字：“找……找那個小刀?！?lt;/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長庚母親一愣。小刀？什么小刀？</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她心里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后背一點點往上爬?；秀遍g，她又想起從前。老頭年輕時，有一把小小的舊刀，用來削鉛筆、切菜根、修農(nóng)具。那把刀跟著他幾十年，鈍了又磨，磨了又用，從不離身。那時候，他總說：“有把刀在身邊，心里踏實?！笨扇缃?，他要找的，早已不是那把普通的小刀。</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老頭本身就是一個村醫(yī)一向是個仔細(xì)人，平日里剪刀、刀片這類東西，都收得嚴(yán)嚴(yán)實實，生怕傷著自己，也怕嚇著旁人。如今身子虛成這樣，躺在床上連動彈都費力，怎么會突然找小刀。長庚母親強(qiáng)裝鎮(zhèn)定，聲音盡量放柔：“你要小刀干啥呀？黑燈瞎火的，別劃傷了手。你跟我說，想干啥，我?guī)湍??！崩项^不看她，眼神飄向別處，嘴唇動了動，卻不再多說。只是那只手，還在不甘心地輕輕摸索，仿佛那把小刀，是他此刻唯一惦記、唯一想抓住的念想。</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長庚母親站在原地，心一點點往下沉。她活了大半輩子，什么苦沒吃過，什么難沒熬過，可這一刻，她忽然怕了。她不敢往深里想，不敢去猜老頭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是不是病痛折磨得太難受，連活下去的力氣都沒了？是不是覺得自己拖累了她，不想再給她添負(fù)擔(dān)？是不是看著這一屋子的愁，覺得自己撐不了？</i></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長庚母親輕輕握住老頭那只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那雙手冰涼，連一點力氣都沒有。她把那只手緊緊捂在自己手心，眼淚終于忍不住，一滴滴落在老頭的手背上。她想起曾經(jīng)這雙手為她遮風(fēng)擋雨，為家扛下所有。如今，這雙手連抬起來都難。她不敢哭出聲，只是一遍又一遍，輕輕拍著老頭的手背，像哄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又像在低聲求他：“老頭子，你可別瞎想啊……有我在，咱們不找那東西。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強(qiáng)。等你好一點，咱們還坐在院子里曬太陽，還一起過年，一起種菜澆菜。你別丟下我，別丟下這個家……”</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老頭依舊沒說話，只是那只一直在摸索的手，忽然輕輕停了下來?；椟S的燈光落在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長庚母親恍惚看見，老頭緊閉的眼角，慢慢滲出了一滴渾濁的淚。那滴淚，比任何話都讓人心疼。</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原來，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想，不是不牽掛。只是所有的愁、所有的苦、所有說不出口的難，都藏在了那一聲輕得聽不清的“找小刀”里，藏在了這一場無聲的掙扎里。</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 </i></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i>長庚母親就這樣握著老頭的手，一夜未眠。窗外，年越來越近，馬年的腳步越來越近，別人家的燈火越來越暖。而她的心里，只有一個念頭：只要人還在，只要這口氣還在，她就守著，再苦，再難，再愁，再累，她也要守著他，陪著他，把這一段最難熬的路，一起走過去……</i></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