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剛到彩印廠第一個要解決的難題是吃飯問題。饅頭、熟雞蛋、稀飯咸菜——早餐像老家灶臺邊的尋常光景；可一到中午，二葷一素的盒飯端上來，白米飯堆得冒尖，我端著碗愣在飯?zhí)瞄T口：從小啃饃喝面湯長大的胃，哪認得這軟塌塌、黏糊糊的米粒？剛扒拉兩口，胃里就泛起一股酸水，直沖喉嚨。更別提手上那層膠水，洗不凈，一撮毛的白眼就跟著進來了。我只好攥著濕手往嘴里扒飯，邊吃邊跑回車間，胃里翻江倒海，腿肚子發(fā)軟，就靠多拉幾趟復合料壓住那點委屈。沒想到，一個月后，胃竟悄悄認了這米，酸水不返了，肚子也踏實了。那天傍晚我站在車間門口啃著半個冷饅頭，抬頭看見天邊一道彩虹，橫跨在遠處灰撲撲的廠房頂上——像老天爺悄悄給我蓋了個章：人不是被環(huán)境挑揀的，是把自己活成能落地生根的種子。</p> <p class="ql-block">光忍氣吞聲可活不長。我開始盯機器、摸膠輥、蹲在師傅腳邊聽他講“膠量怎么壓”“烘箱溫度怎么搶時間”。那時候干復機用的膠輥，好多還是印刷機退下來的舊貨，尺寸不對就拿膠皮剪一塊湊合——我第一次見，差點笑出聲，可師傅一上手，那膠皮輥壓出來的復合牢度，竟比新輥還勻稱。我蹲在機臺邊記筆記，油墨味混著膠水味鉆進鼻孔，手心全是汗，可心里頭亮堂：原來技術(shù)不是藏在車間主任的抽屜里，是蹲在膠輥邊、趴在烘箱口、蹭在老師傅煙盒邊一點點焐熱的。</p> <p class="ql-block">有回師傅讓我盯機，他蹲在地上用膠帶纏紙管芯做凳子。我眼睛盯著表盤，耳朵聽著風機聲——可那聲音沒響。等師傅一抬頭，臉都白了：“引風沒開！”一卷剛復合完的料，廢了。五百多塊啊，夠我仨月飯錢。我捏著記號筆，手心全是汗，可筆尖沒抖——那卷料上還沒寫名字。我蹲下身，筆尖一劃，寫的是隔壁班李進來的名字。第二天分切，膠水真淌出來了，質(zhì)檢員皺著眉來查，分切工咧著嘴一攤手：“哎喲，沒看清，管芯上字糊了?！睕]人深究。我站在熟化室門口，看著那卷料被推進去，像送走一個燙手的啞巴包袱。風從卷料縫隙里漏出來，輕輕拂過我后頸——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在彩印廠，人不是光靠力氣吃飯的，是靠腦子把力氣用在刀刃上，把慌亂藏進筆畫里，把委屈咽成一股勁兒，再一點點，熬成自己站得穩(wěn)的底盤。</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