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思無垠 <p class="ql-block"> 念奴嬌?龍脊石詠</p><p class="ql-block"> 秋思無垠（詞林正韻）</p><p class="ql-block"> 夢中龍脊，思千年，掀浪騰云飛起。夜月寒輝鱗泛閃，猶見躍穹潛地。墨客騷人，吟詩作賦，鐫刻碑壘寄。靜心觀遠，萬秋精魄不靡。</p><p class="ql-block"> 終囿淺碧瑤池，空懸波影，暗消英雄氣。洶涌雖移潮已遠，唯有苔痕雕綺。世事浮漚，滄瀾離去，僅鎖漣漪里。臨風(fēng)遙想，夜?jié)翁幠苈模?lt;/p> <p class="ql-block"> 陣陣寒風(fēng)中，吾又立于久別故土之江邊矣！云陽老城，大半已沒于龍宮，僅殘余城高處之人民廣場，及場邊寥寥之商店或工地，斯處已成一鄉(xiāng)場所在。眺望滾滾長河，江闊水平，又勾起吾幼時之記憶也。</p> <p class="ql-block"> 吾家曾居老城大東門處，可遠眺長江。江心有道似龍巨石，頭西尾東，于水霧中悄然浮現(xiàn)，宛如巨龍，緩游于濤聲。斯便為云陽人盡皆知，傳說由大禹治水時斬龍而化之龍脊石?也。</p><p class="ql-block"> 曾流傳一首云陽無人不曉之詩：</p><p class="ql-block"> 龍脊對沙洲，</p><p class="ql-block"> 江水二面流。</p><p class="ql-block"> 富無三十載，</p><p class="ql-block"> 清官不到頭。</p> <p class="ql-block"> 還演繹出傳說：古云陽官貪吏虐，百姓苦不堪言。一名洪鐘之說書人，常于龍脊石上揭官吏罪行。貪官欲害之，卻屢遭驚濤駭浪，船只傾覆。最終，其偽裝百姓登石，欲刺洪鐘。百姓奮起反抗，投貪官于江中。后有一清官江風(fēng)清，與洪鐘為友。但因不貪不賄、無以進貢而遭貶。別時，洪鐘作此詩以贈。斯為云陽富有正義感之傳說也。詩出于何時？不知。亦不見于正史，唯民間口口相傳。故有人曰，不曉此詩者，非真正云陽人也。</p> <p class="ql-block"> 冬夜之龍脊石，曾為云陽動人之詩篇。每當寒月高懸，清輝灑江，水波泛銀，如碎玉浮動。斯時長江化為銀色綢緞，江天一色，濤聲如訴。石脊于月下若隱若現(xiàn)，宛如沉睡巨龍，緩緩游動。脊背嶙峋，青灰泛黑，自西向東蜿蜒如弓，頭微昂，尾輕擺，仿佛正蓄勢欲騰。其不似山岳巍峨，卻有靈性；不似島嶼廣袤，卻蘊奇絕。石面于水浸潤得油亮如玉，泛著幽幽冷光。江水輕拍石脊，發(fā)出“嘩——嘩——”之輕響，如龍吟低語，又似古琴輕撥，婉轉(zhuǎn)悠揚。濤聲不急不躁，節(jié)奏分明，于靜夜中輕輕回蕩，與奔騰之江水共舞。時月色、濤聲、石影交織，宛若瑤池。龍脊夜?jié)钊嘶隊繅衾@矣。</p> <p class="ql-block"> 亦于斯時，文人墨客常紛至沓來，或泛舟于江，或立于洲，揮毫題刻，將詩情鐫入石骨。斑駁之字跡，是時光之印鑒，亦為云陽人心中不滅之文化胎記也?？茨撬巫艠闵n勁，明草瀟灑飄逸，清楷端莊沉穩(wěn)。字跡雖經(jīng)江水沖刷，略顯模糊，卻更添幾分滄桑。月光斜照，石刻于凹痕中泛著微光，仿佛古人墨跡未干，仍訴說于長江之敬畏、于自然之禮贊矣。亦偶有文人雅士攜酒登石，悵然賦詩，灑酒酹江，香風(fēng)飄散，與濤聲月色融為一體。龍脊石即如是冬出夏隱，年復(fù)一年，如天地間一場靜默之約定。斯即為云陽八景中之“龍脊夜?jié)?，多少游子心揮不去之鄉(xiāng)愁也。</p> <p class="ql-block"> 吾幼亦屢登觀石。每逢枯水季，云陽人結(jié)伴而行，踏石觀景，吟詩作賦。少年奔于石上，老人垂釣石邊，文人墨客則俯身辨碣，仿佛與古人對話。那濤聲、月色、石影、人語，交織成一幅流動之畫卷，斯為長江予云陽之饋贈也。斯時之龍脊石，順江水漲落而隱現(xiàn)，隨季節(jié)更迭而呼吸。其非靜物，而為長江之脈搏，自然之靈性矣。月下濤聲，溫婉如母吟之搖籃曲，撫慰云陽。鐫刻之詩文，尚存百余款，篆隸行草，筆力遒勁，于氤氳中若隱若現(xiàn)，仿佛訴說千年之守望也。</p><p class="ql-block"> 龍脊石，不僅是自然奇觀，亦為一座“水下碑林”，一部鐫刻于江心之水文史書。</p> <p class="ql-block"> 然三峽筑壩，改變長江，亦改寫了龍脊石之命運。高峽平湖中，龍脊石將永遠沉入江底。為留存記憶，人們將部分石體切割，遷至新城磨盤寨下所建之龍脊公園，置于一方人工水池中。吾曾往觀覽：龍脊石靜臥池中，四周欄桿齊整，水泥砌岸，池水清澈，卻無波瀾。四圍花木扶疏，卻少了一份蒼茫與壯闊。死寂中，其如一囚禁之龍，失去江河呼吸，失卻天地氣韻。昔日“昂頭搖尾，逆江撲船”之磅礴氣勢，今僅余標本般靜默。石仍在，字猶存，卻再無江濤相擁，亦無月夜共舞。似摘去鱗甲之龍，困囿于池，喪失了騰躍之魂魄，唯余一尊供奉之遺夢也。</p> <p class="ql-block"> 造化弄人，莫過于此。人們以現(xiàn)代之技挽留了石頭之形，卻難留其魂。其何為龍脊？不過一塊移置之石頭矣。失去了大江之魂魄，失去了季節(jié)之律動，失去了與江水共呼吸之生命力。它被“保護”了，卻也被“殺死”了。龍脊夜?jié)?，從此只存在于老照片、舊詩文與云陽人之記憶中。龍脊石仍在，然“龍脊夜?jié)币殉山^唱矣。</p> <p class="ql-block"> 吾佇立江岸，極目遠眺。江面浩渺，水天一色，卻再也不見那熟悉之脊影。江水依舊東流，濤聲依舊低吟，可那月夜下之龍脊，那石上斑駁之題刻，那“龍脊夜?jié)敝娨?，已隨三峽蓄水，沉入歷史深處。吾突聯(lián)想起沈括《夢溪筆談》中徐衍一弦終曲之故事——技藝高超者，斷弦亦能成樂?？勺匀恢?，一旦被人為切割、遷移，縱然形存，神已逝矣。有些風(fēng)景，一旦脫離其語境，已不再成為風(fēng)景也。</p> <p class="ql-block"> 今昔對比，令人唏噓。昔之龍脊石，為自然人文交融之奇跡：其隨江水漲落而隱現(xiàn)，為長江之呼吸；其承載水文記錄，為時間之刻度；其激發(fā)詩情畫意，為文化之載體。而今之龍脊石，僅為遷徙之遺存，紀念之符號，城市景觀之部分。卻非那條于月夜中游動之青龍矣。</p> <p class="ql-block"> 然，記憶不會沉沒。龍脊石雖已永眠江底，但“龍脊夜?jié)敝饩常缫宴澘逃谠脐柸诵闹?。它提醒人們：未來之路，有些美，注定只能存在于回憶。而懷念，即成為人們對逝去美之最后致敬?；蛟S，真正之“龍脊”，不在江心，亦不在池中，而在每個云陽人仰望月夜長江時，心中泛起之那片銀波與濤聲里。</p> <p class="ql-block"> 龍脊已逝，夜?jié)蓧?。愿那條青龍，仍潛藏于江中，靜靜游動，守護著云陽老城之記憶與鄉(xiāng)愁也。</p><p class="ql-block"> 感此，故擬銘文，以之紀念并鐫刻于心碑也：</p><p class="ql-block"> 龍脊石銘</p><p class="ql-block"> 龍形潛影，伏波吞云。春潮掩背，冬枯顯跡。穹骨疊浪，戲游龍脊。墨客爭磯，勒石猶題。江風(fēng)承月，棹影破玉。萬古江心，天地知意。</p><p class="ql-block"> 舟歌歇處，濤奏和韻。古調(diào)輕彈，母哼眠曲。漁檣櫓搖，恍見龍須。帆影貼山，驚搖幽謐。嶙峋劍削，斑駁鐫氣。千年詩魄，文脈不熄。</p><p class="ql-block"> 星斗壓洲，平湖倒壁。今置嶺上，煙霞為寄。雖離洪波，潮痕藏雨。鱗曝淺灘，石生苔意。雖辭逝水，仍威欲立。山河舊褶，不散精氣。望中尤聞，潮喧龍語：吾骨雖分，依臥成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