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年味散文: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我是被一陣鑼鼓聲引到書京村口的。</p><p class="ql-block"> 臘月廿七,天色將晚未晚,山坳里浮起一層薄薄的暮靄。那鑼鼓聲從村莊深處傳出來,不緊不慢的,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把這一年的疲憊都給敲散了。循著聲音往里走,青石板路濕漉漉的,泛著水光,像是剛被誰用心擦洗過。路邊的老屋門楣上,都已經(jīng)貼好了新寫的春聯(lián),墨跡還沒干透,在暮色里泛著潤潤的光。</p><p class="ql-block"> 書京,這名字起得真好。想必當(dāng)年第一個在這里落腳的人,是揣著一肚子的詩書來的,想把這一方山水都寫成錦繡文章。幾百年過去,文章是寫成了,卻不是寫在紙上,是寫在層層疊疊的梯田里,寫在飛檐翹角的老屋里,寫在村人那一口糯糯的鄉(xiāng)音中。</p><p class="ql-block"> 轉(zhuǎn)過一個彎,眼前豁然開朗。村中祠堂前的廣場上,已經(jīng)聚滿了人。男人們抬出一扇朱漆大門——不對,仔細(xì)看,不是整扇門,是一座扎成門樓模樣的竹架,糊了紅紙,描了金邊,活脫脫一座喜慶的“福門”。女人們則端著托盤,上面是橘子和糖果,還有一杯杯自家釀的糯米酒。孩子們最是快活,在人堆里鉆來鉆去,手里攥著剛分到的灶糖,吃得滿嘴都是。</p><p class="ql-block">“來了來了,老支書來了!”</p><p class="ql-block">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一位須發(fā)皆白的老人走上前來,手里捧著一張寫好的紅紙,上頭墨跡淋漓地寫著四個大字:開福門。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得像后山的鐘:</p><p class="ql-block">“來到書京——</p><p class="ql-block"> 開啟福門——</p><p class="ql-block"> 馬年相約——</p><p class="ql-block"> 馬上……一一”</p><p class="ql-block"> 他頓住了,眼睛往人群里一掃,笑瞇瞇地問:“馬上什么?你們來填!”</p><p class="ql-block"> “馬上發(fā)財(cái)!”一個生意人模樣的大喊。</p><p class="ql-block"> “馬上有對象!”幾個年輕人起哄。</p><p class="ql-block"> “馬上生個大胖小子!”不知誰喊了一句,惹得眾人哈哈大笑。</p><p class="ql-block"> 老支書擺擺手,示意大家安靜:“都別搶,聽我說。馬年嘛,咱們書京人講究個‘馬上’——不是那個馬上,是這個馬上?!彼焓种钢改_下的土地,“是馬年,咱都站在這馬上,站在這書京的土地上。所以我說,馬年相約,馬上有福!”</p><p class="ql-block"> 眾人齊聲喝彩。老支書把那張紅紙往門樓上一貼,鞭炮立刻噼里啪啦響起來。硝煙味混著糯米酒的香氣,在暮色里彌漫開來,把整個村子都熏得暖洋洋的。</p><p class="ql-block"> 我隨著人流穿過那道“福門”,算是正式進(jìn)了書京村。一位大嫂塞給我一杯酒,說是自家用后山的糯米釀的一一一土堡紅,一定要嘗嘗。那酒入口清甜,后勁卻足,幾口下去,臉頰就燙了起來。大嫂笑著說:“慢慢喝,今夜還長著呢。咱們書京的年,從臘月廿七開福門開始,要一直熱鬧到元宵呢。”</p><p class="ql-block"> 她的話勾起我一段舊事。十年前,也是臘月里,我第一次來書京。那時村里還很冷清,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老屋在風(fēng)雨里飄搖,梯田也荒了大半。我遇見一位老阿婆,坐在門檻上曬太陽。我問她,過年熱鬧嗎?她搖搖頭,眼睛望著村口的方向,說:“熱鬧什么,人都走了,福門也關(guān)上了。”</p><p class="ql-block"> 十年過去了,老阿婆想必已經(jīng)不在了??伤f的話,我還記得清清楚楚。而今站在這里,看著滿村的燈火和人聲,我想,她若地下有知,也該欣慰了。</p><p class="ql-block"> 順著村里的主街往里走,家家戶戶都在準(zhǔn)備年夜飯。廚房的窗戶里透出橘黃色的光,飄出煎炒烹炸的香氣。炸丸子的、鹵豬蹄的、蒸年糕的,各有各的香味,在巷子里交織成一支溫暖的曲子。有戶人家的門虛掩著,我忍不住探頭看了一眼。堂屋里,一位老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鍋里咕嘟咕嘟燉著什么。她抬頭看見我,招招手:“進(jìn)來坐,進(jìn)來坐,外面冷。”</p><p class="ql-block">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進(jìn)去了。屋里暖烘烘的,灶火映在墻上,一跳一跳的。老奶奶掀開鍋蓋,一股白氣騰起來,是滿滿一鍋紅燒肉,肥瘦相間,醬色油亮。“嘗嘗?”她用筷子夾起一塊,吹了吹,遞給我。肉入口即化,咸香里帶著一絲甜,是小時候過年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您一個人忙活?”我問。</p><p class="ql-block"> “哪里,兒子媳婦明天就回來,孫子也回來?!彼Φ醚劬Σ[成一條縫,“從廣東回來,開車回來的!我先把肉燉上,他們到家就能吃?!?lt;/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明白,這就是年味。不是那滿桌的菜肴,不是那震天的鞭炮,是這種等待,這種盼頭。像老奶奶燉在鍋里的肉,慢慢煨著,越久越香。</p><p class="ql-block"> 從老奶奶家出來,天已經(jīng)全黑了。村里卻更亮了,家家戶戶門口的燈籠都點(diǎn)了起來,紅彤彤的一串串,把青石板路照得暖融融的。孩子們提著紙燈籠在巷子里跑,燈籠里的燭火忽明忽暗,像一群螢火蟲在夜里游蕩。有個小女孩跑過我身邊,燈籠差點(diǎn)撞到我腿上。她站住了,仰起臉,認(rèn)真地囑咐我:“叔叔,你要小心點(diǎn),別把我的福氣碰跑了?!?lt;/p><p class="ql-block"> 我一愣,隨即笑了。是啊,這滿村的燈籠,可不就是滿村的福氣么?它們被孩子們小心地提著,在夜風(fēng)里微微搖晃,卻始終不肯熄滅。</p><p class="ql-block"> 走到村尾,有一株老樟樹,據(jù)說有三百多歲了。樹身要四五個人才能合抱,枝丫伸展開來,遮了半畝多地。樹下擺了幾張八仙桌,桌邊坐滿了人。走近一看,是村里人在寫春聯(lián)。老的少的,會寫的不會寫的,都圍在那里。一位老先生握著一個小娃娃的手,一筆一劃地教他寫“?!弊?。娃娃的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蓖嵬崤づさ?,像個喝醉的人。眾人看了,非但不笑,反而齊聲叫好。</p><p class="ql-block"> 我也湊過去,請老先生給我寫一副。他問我要寫什么。我想了想,說:“就寫‘馬年書京開福門’吧?!彼c(diǎn)點(diǎn)頭,鋪開紅紙,蘸飽了墨,提筆就寫。筆鋒起落之間,七個字躍然紙上,蒼勁里透著喜氣。寫完,他端詳了一會兒,又在下角添了一行小字:“歲次甲午,書京老人邱秀立書。”然后把筆遞給我,“來,你也寫一個。”</p><p class="ql-block"> 我接過筆,手竟有些抖。多少年沒拿過毛筆了?自從出了校門,就再沒碰過。我定了定神,學(xué)著老先生的樣子,在另一張紅紙上歪歪斜斜寫了個“?!弊帧km然難看,可寫完了,心里卻有一種奇異的滿足。仿佛這一個字寫下來,就把這一年的盼頭都給寫進(jìn)去了。</p><p class="ql-block"> 老先生把我的“?!焙退麑懙拇郝?lián)一起遞給我:“拿回去貼上。自己寫的福,貼在自己門上,福氣才認(rèn)門。”</p><p class="ql-block"> 我小心翼翼地卷好,像揣著一件稀世珍寶。</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人群漸漸散去。我一個人在村里慢慢走著,想著這半日的見聞。書京的年,和別處似乎沒什么不同——一樣的春聯(lián),一樣的鞭炮,一樣的團(tuán)圓飯??捎炙坪鹾懿煌煌诖蹇谀亲眯脑摹案iT”,不同在老奶奶鍋里煨著的肉,不同在孩子們小心翼翼提著的燈籠,不同在老先生教我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弊?。</p><p class="ql-block"> 走到村口,回頭望去,整個村子都浸在紅彤彤的燈火里,像一艘泊在山坳里的船。船上的燈籠就是桅桿上的燈,照著回家的路,也照著遠(yuǎn)行的路。忽然想起老支書說的那句話:馬年相約,馬上有福。是啊,福氣不在別處,就在這馬上——在這馬年將至的夜晚,在這馬上就能觸摸到的鄉(xiāng)土里,在這馬上就能喝到的糯米酒里,在這馬上就能握住的一雙暖手里。</p><p class="ql-block"> 鞭炮聲又響了起來,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此起彼伏的,像夜的心跳。我站在村口的“福門”下,深深吸了一口氣??諝饫镞€殘留著硝煙的味道,混著糯米酒的香氣,混著紅燒肉的油香,混著老樟樹的清香。這是書京的年味,也是我找尋了許久的年味。</p><p class="ql-block"> 福門已經(jīng)開了。走進(jìn)這道門,就走進(jìn)了書京的春天,走進(jìn)了馬年的吉祥。</p><p class="ql-block"> 而我終究是要離開的??晌抑?,無論走到哪里,今夜這扇門都會在我心里開著。門里有滿村的燈火,有老奶奶燉在鍋里的肉,有孩子們提在手里的燈籠,有老先生教我寫的那個歪歪扭扭的“?!弊帧K鼈儠诿恳粋€想家的夜晚亮起來,照亮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到書京來,開啟福門。</p><p class="ql-block"> 馬年相約,馬上有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