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廿三，灶王爺上天述職那天，我翻出抽屜底壓著的紅紙和金粉，照著老黃歷上“宜書福、宜迎新”的批注，裁了三張巴掌大的紅箋。毛筆尖蘸了墨，手腕懸著不敢落——寫“過年好”三個字，竟比寫教案還緊張。最后那句“guo nian hao”是用拼音補的，歪歪扭扭，像小時候偷偷在課桌角畫的小人兒。貼在廚房門框上時，窗外正飄來鄰居家炸年糕的甜香，熱氣裹著糯米香撞在玻璃上，蒙了一層薄霧。我退后兩步，忽然覺得，年味不是掛在墻上的，是飄在空氣里的，是寫錯字也不舍得撕掉的那點笨拙的誠意。</p> <p class="ql-block">除夕清早，我特意繞道老巷子，就為看那扇紅門。門漆是新刷的，亮得能照見人影，門環(huán)擦得锃亮，像兩枚溫潤的銅錢。對聯是巷口張伯手寫的，“新春新氣”四個字筋骨舒展，墨跡里還透著未散的松煙氣。我踮腳把“?！弊值官N在門心，指尖沾了點漿糊，黏黏的，涼涼的。張伯在隔壁院里喊：“丫頭，福到了沒？”我笑著應：“到了，剛進門就撞上了?！憋L一吹，門楣上那張“開門迎?！钡募t紙輕輕晃，像在點頭。</p> <p class="ql-block">年夜飯前，女兒非拉著我拍“新春合影”。她不知從哪翻出兩套小唐裝——粉的那件袖口繡著小兔子，藍的那件帽子上綴著絨球。她自己穿粉的，硬把我按在藍的那件里，還踮腳替我正帽子。“媽媽，要笑！要像海報上那樣！”她指著手機屏里一張卡通圖——紅底金云，兩個小人合十作揖，頭頂飄著“恭喜新春”四個字。我忍不住笑出聲，她立刻舉起手機，“咔嚓”一聲，把那點沒藏住的、帶點傻氣的歡喜，定格在了年三十的傍晚。</p> <p class="ql-block">初一午后，我騎車去城郊的古建園散步。那座歇山頂的小樓靜靜立在冬青叢里，檐角懸著的燈籠還沒摘，紅綢被風吹得微微打卷。石階被無數雙腳磨得溫潤，我坐在平臺邊沿，掏出保溫杯喝口熱茶，看幾個穿羽絨服的年輕人舉著自拍桿，在廊柱間穿來穿去。一只麻雀跳到我腳邊，歪著頭看我杯口升騰的白氣，我掰了點餅干屑撒過去，它撲棱一下飛走了，翅膀掠過燈籠的影子，像一滴墨點進了紅紙里。</p> <p class="ql-block">初二陪母親去老宅整理舊物，推開堂屋門，抬頭便撞見那方天花板——螺旋紋一圈圈旋著，金線在斜陽里浮出細光，底下山水畫的遠山淡得幾乎要化進木紋里。母親踮腳，用撣子輕輕拂過梁角，“你小時候總說，這頂子像龍卷的云，能把你卷到天上?！蔽已鲋弊?，忽然想起小學美術課，我畫過一幅《我家的頂》，用蠟筆涂滿金紅，老師在畫角批了兩個字：“熱鬧”。原來有些美，從來不用解釋，它就靜靜懸在那里，等你某天抬頭，忽然認出自己多年前就愛上的樣子。</p> <p class="ql-block">初三，帶父親去他常去的那座老宅院寫生。他支起畫板，我坐在石階上剝橘子。陽光斜斜切過飛檐，在青磚地上投下清晰的影子。游客不多，三三兩兩，有人舉著手機拍牌匾上“一第山閟”四個字，有人蹲在石獅子旁逗貓。父親調顏料時哼起一段昆曲小調，調子跑得厲害，我笑著遞過去一瓣橘子：“爸，您這‘山閟’，甜得有點跑調啊?！彼舆^去，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像宣紙上暈開的一筆淡墨。</p> <p class="ql-block">初五，陪表姐去城西小廟上香。香爐里青煙裊裊，她閉眼合十，我站在她身后，看那三尊金佛在紅燈籠的光暈里泛著柔光。供桌上的花瓶插著幾枝臘梅，清冽的香混著香火氣，不沖，倒像一縷沉靜的呼吸。表姐起身時，順手把一枝掉在地上的梅枝撿起來，插進自己包帶的扣眼里。走出山門時，她忽然說：“人拜的不是神，是心里還愿意信一點光。”我點點頭，沒說話，只把那句話悄悄收進衣袋，像收起一枚溫熱的銅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