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新年到了，沂蒙大地醒了。街巷里紅燈籠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像一串串熟透的山楂果，掛在老槐樹、石橋頭、青磚院門上；村口曬場變成了年集，春聯(lián)攤前墨香未干，扭秧歌的鼓點已敲得人心發(fā)燙，獅子頭一抖鬃毛，震得屋檐下的冰凌簌簌掉渣。煙火氣不是飄著的，是踩在腳下的——是蒸籠掀蓋時撲出來的白霧，是糖瓜粘住灶王爺嘴角的甜，是爺爺寫“?！弊謺r袖口沾的墨，是孩子攥著煙花棒不肯松手的熱乎勁兒。這人間煙火，不喧嘩，卻滾燙；不鋪張，卻豐盛。它不單是年味，是沂蒙人把日子過成曲子的底氣：鑼鼓是節(jié)拍，炊煙是長音，笑語是即興的花腔——大地鋪開五線譜，我們，都是自帶旋律的音符。</p> <p class="ql-block">夜風微涼，我路過人民廣場，抬頭看見一盞紅燈籠懸在光禿的枝杈間，像一顆沒落下去的星。遠處高樓燈火流淌，映在廣場水池里，碎成一片片晃動的金箔；中央那座紅雕塑靜默佇立，周身纏繞著細密的燈串，明明暗暗，像在呼吸。我駐足片刻，忽然明白：所謂新年，并非從日歷翻頁開始，而是從這一盞燈亮起時，就悄悄落進了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拐進老街，一家小店暖光撲面。門楣上垂著成串小燈籠，紅紙映著“?！弊?，像剛蘸了蜜糖；柜臺里疊著春聯(lián)、窗花、中國結，紅得濃烈又妥帖。店主正給小孩遞一枚紅布包著的壓歲錢，孩子踮腳去夠燈籠穗子，笑得眼睛彎成月牙。這紅，不是顏色，是溫度；這熱鬧，不是聲響，是人挨著人時，袖口蹭袖口的踏實。</p> <p class="ql-block">年集最是活泛處。紅幡子在風里獵獵響，春聯(lián)攤前人頭攢動，墨跡未干的“天增歲月人增壽”攤在竹案上，有人念出聲，有人踮腳挑“五福臨門”的橫批。三輪車停在攤邊，車斗里還堆著沒卸完的燈籠，藍漆斑駁，卻襯得滿眼紅愈發(fā)鮮亮。人聲、討價聲、糖炒栗子的“噗噗”爆裂聲，全揉進冬陽里，蒸騰出一股子熱騰騰的活氣——年，就在這人來人往的縫隙里，一寸寸長出來。</p> <p class="ql-block">長桌鋪開紅紙，墨香混著松煙氣。一位老師傅挽著袖子寫“門迎春夏秋冬?！保P鋒一轉，墨跡酣暢；旁邊姑娘屏息提筆，寫“戶納東西南北財”，字跡清秀。有人圍觀，有人試筆，紙屑落在棉襖肩頭也不撣。筆尖游走，不是寫字，是在把一年的盼頭，一筆一畫，摁進紅紙的肌理里。</p> <p class="ql-block">陽光正好，集上人影晃動。一個穿黑外套的男人提著鼓鼓囊囊的紅塑料袋，里面露出半截春聯(lián)角；他身旁的婦人牽著孩子，孩子手里攥著一串糖葫蘆，山楂紅得透亮，糖殼映著日光，像裹了一層小太陽。他們慢慢走著，不急，不趕，仿佛這滿街的紅、滿耳的笑、滿手的暖意，本就該這樣，一寸寸，走著收進年里。</p> <p class="ql-block">紅攤子前，兩個漢子蹲著說話，棉帽沿壓得低，呵出的白氣在燈籠光里浮沉。攤上“?！弊譄艋\密密掛著，地上散著幾片紅紙屑，像不小心漏下的喜氣。他們沒買什么，就那么蹲著，聊著天，看人來人往。年集的熱鬧，有時不在買，而在“在”——在紅光里，在人堆里，在這無需多言的暖意里，站一站，蹲一蹲，心就落了地。</p> <p class="ql-block">夜色剛垂，她站在小院里點煙花。火苗一觸引信，“嗤”一聲輕響，接著“嘭”地炸開，金雨簌簌落向青磚地，映亮她仰起的臉，也映亮門楣上那個紅“福”字。煙霧微涼，火光滾燙，孩子在她腳邊蹦跳，小手張開去接那轉瞬即逝的光點。原來最盛大的年，有時就藏在這方寸小院里——一束光，一陣笑，一個被照亮的“?！弊?，便夠了。</p> <p class="ql-block">庭院里，煙花又升起來了。紅衣女子舉著煙花棒，火光在她睫毛上跳；穿紅衣的小女孩仰著小臉，瞳孔里盛滿流金；穿棕衣的男孩踮腳張望，鼻尖凍得微紅。磚墻靜默，門上“?！弊瞩r亮，煙火在頭頂開成一朵朵轉瞬即逝的花。這人間煙火，何須宏大？它就在孩子眼里的光里，在大人掌心的暖里，在那紅紙黑字、千百年沒變過的祈愿里——穩(wěn)穩(wěn)地，年年如約。</p> <p class="ql-block">鑼鼓聲炸響，紅獅騰躍。獅頭甩動，鬃毛翻飛，引獅人一個鷂子翻身，滿場喝彩。觀眾圍成圈，棉襖、圍巾、凍得發(fā)紅的鼻尖，都浸在紅光里。那獅子不是紙糊的，是沂蒙山風里長出來的精氣神，一躍一撲，把新年的勁兒，全抖擻在了這方土地上。</p> <p class="ql-block">歸家路上，街燈次第亮起，一盞接一盞，把紅燈籠的光暈拉得悠長。遠處高樓輪廓融進夜色，只余點點燈火，像散落人間的星子。風里有鞭炮余味，有烤地瓜甜香，還有不知誰家飄出的《沂蒙山小調》——調子悠揚，不疾不徐，仿佛這整座城，正踏著自己的節(jié)拍，輕輕哼著新年的歌。</p> <p class="ql-block">老娘賣花帶回家</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