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天我站在雙塔底村的老田埂上，風(fēng)里裹著油菜花的清苦香。眼前那片金黃還沒褪，可田邊立起的紅牌子已格外扎眼——“市婦幼保健院遷建項(xiàng)目”幾個字，在春光里靜得有些沉。塑料布蓋著幾樣?xùn)|西，像臨時藏起的舊日子。遠(yuǎn)處高樓的輪廓漸漸清晰，而近處的花還在開，開得不管不顧，開得熱熱鬧鬧。我蹲下掐了一小枝油菜花，莖稈青脆，花粒飽滿，仿佛這土地還沒來得及跟上變化的步子，就先替人把春天守住了。</p> <p class="ql-block">村口往西那片地，我從小踩著泥巴跑過。左邊菜畦齊整，青菜油亮，芥菜抽薹，黃花點(diǎn)點(diǎn)；中間一塊地翻得松軟，裸著褐黃的土，散著幾根枯枝、半截竹竿，像被日子隨手撂下的舊物；右邊小河靜靜淌著，水清得能照見云影，岸邊幾棵樹干刷了白，是村里老規(guī)矩——防蟲，也防歲月啃得太狠。山在遠(yuǎn)處淡著，不說話，只把影子慢慢挪過田埂。這地方?jīng)]喊變，可我知道，它正悄悄換氣。</p> <p class="ql-block">再往北走，油菜花和青菜排得更密了，一壟一壟，像誰用尺子量過。遠(yuǎn)處起重機(jī)的臂膀伸進(jìn)云里，吊著未落的鋼筋，而田埂上刷白的樹干底下，野草正頂開碎土往上鉆。電線橫在天上，不聲不響，把城和村縫在了一起。我掏出手機(jī)拍了張照，發(fā)給在城里讀書的侄子，配文：“你小時候偷挖過蚯蚓的那塊地，現(xiàn)在要長出新樓了?！彼亓藗€笑哭表情，沒多問。有些變化，本就不必問清來路。</p> <p class="ql-block">那條土路還在，彎彎繞繞，兩旁白干的樹排成行。有幾棵已冒出嫩芽，怯生生的綠，風(fēng)一吹就晃。路右邊是剛翻過的田，油菜花還沒全開，但綠意已壓不住了；遠(yuǎn)處山影連綿，云朵慢悠悠飄著。路面坑洼，嵌著小石子，踩上去咯吱響——它還沒修好，可人已經(jīng)常走。村口阿婆說：“路修寬了，娃娃回來就方便咯?！彼f話時，手里正剝著剛摘的豆角，指甲縫里還沾著青汁。</p> <p class="ql-block">最讓我駐足的是村東那條小路。油菜花開得最盛的地方，路就從花叢里鉆出來，曲曲折折，像一條被花香泡軟的帶子。一邊是菜畦，一邊是高樓的倒影偶爾晃進(jìn)水洼里。我蹲下拍花，鏡頭里飛進(jìn)一只蜜蜂，嗡一聲掠過耳畔，又扎進(jìn)黃花深處。那一刻忽然明白：雙塔底村的變，不是把舊的全推倒，而是讓新樓在花影里長，讓起重機(jī)的影子落在菜葉上，讓白樹干繼續(xù)站著，看人來人往，看花開花落。</p> <p class="ql-block">傍晚我沿著小溪往回走。溪水清淺，映著油菜花的倒影，晃晃悠悠。對岸山丘起伏，田壟如帶，幾棵光枝的樹站在高處，像守田的老把式。電線桿斜斜地立著，鐵塔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一直伸進(jìn)花田里。沒有鑼鼓，沒有剪彩，只有風(fēng)過處，花浪翻涌，嘩啦啦，嘩啦啦——那是雙塔底村在用自己的聲音，記下2026年1月15日：不喧嘩，卻篤定；未完成，卻已在生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