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根新和娟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雨的時候，根新正在鼾睡。他承包了上百畝地，種的作物很雜，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只有下雨天，他無法出去干活才能睡個安穩(wěn)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雨傾盆如注，院中頃刻便汪滿了水。娟子正拿著手機(jī)看，突然看到了一則消息，喊他：“根新，快起，要發(fā)洪水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根新從夢中醒來，揉著眼睛說：“大驚小怪，這樣的雨你又不是沒見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娟子說：“這雨和以往的不一樣，像用盆子在往下倒。網(wǎng)上說許多地方已經(jīng)山洪暴發(fā)發(fā)大水了，你看看院子里的排水洞開著沒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好吧?！备缕鹕硐麓才思暌峦崎T出去。突然他又退了回來，說：“不好，真要發(fā)大水?！?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根新急忙找出長雨靴穿上，又拿上手電筒，便一頭扎進(jìn)了雨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雨太大了。排水洞溢得滿滿的，已淌不及了。他用鐵锨把洞往大里挖，院中的水很快被他引出去了。他回到房中，脫下雨衣，感嘆地說：“我長這么大，還從來沒有見過這么大的雨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娟子說：“你先別脫。這么大的雨，老爹那個房子該遭水淹了，我們?nèi)タ纯窗?！?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根新說：“這么大的雨，咋么去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娟子說：“你能放心嗎？唉，讓他們搬過來住，可他們就是不聽。這么大的歲數(shù)了，真讓人放心不下。這次，一定要把他們接過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根新說：“你就別去了。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雨又下得這么大，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娟子果斷地說：“我還是去吧，路上也好有個照應(yīng)?！?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娟子穿了長雨靴和雨衣，隨著根新出了門。山道到處是水，低洼處已是一片汪洋。手電光下，到處是渾濁一片，涌動著，看著讓人眩暈。他倆用腳探著路，已辨不清哪里是溝，哪里是洼，哪里是他們該走的路。</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根新沒有想到在這個危急關(guān)頭娟子還會想到自己的父母，而且冒著危險和自己一同前往救人，這使他很感動。在娟子面前，他有了一絲羞愧感，覺得自己對待父母還沒有媳婦做得好。這讓他的心不安起來，覺得虧欠娟子太多，以前沒有好好地愛她，在這個家沒有給她應(yīng)有的地位和尊重。他破天荒第一次挽著娟子的胳膊，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盡量在水中掌握平衡，不至于被湍急的水流沖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前面路段有塊洼地，水流很急。路整個被洪水切割為兩半，根本不知水的深淺。若是平時，他們兩個見到如此迅猛的洪濤會毫不猶豫地返回?？涩F(xiàn)在，越是水大，他們便越想到了父母的安危，也顧不了那么多了。根新和娟子緊緊依偎著，以防摔倒。不到父母家看一眼，他們說什么也無法安下心來。可當(dāng)他們終于快到父母家時，卻見有兩個人影正從父母的小院蹚水出來，身上好像背著自己的父親和母親。</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山旺老人和他的親戚</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栓娃是隨鄉(xiāng)上主管牧業(yè)的副鄉(xiāng)長玉素甫去的父母家。</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下午，鄉(xiāng)黨委召開了緊急會議，部署了防洪救災(zāi)的任務(wù)。鄉(xiāng)直機(jī)關(guān)和站所工作人員一律不休息，分赴各個村子做好防洪的應(yīng)急準(zhǔn)備。栓娃在林管站上班，便隨著鄉(xiāng)領(lǐng)導(dǎo)奔波在村里和危險地段。</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暴雨襲來時，玉素甫想到了山旺老人。玉素甫是山里土生土長的哈薩克族，大學(xué)畢業(yè)后致力于家鄉(xiāng)建設(shè)，被分配在鄉(xiāng)上工作，沒幾年便被提拔為副鄉(xiāng)長。他和山旺老人是結(jié)對認(rèn)親戶。他清楚老人的住房地勢低，又加上歲數(shù)大了，擔(dān)心老人的安危，便冒雨前來查看。遠(yuǎn)遠(yuǎn)地便看到山旺老人的房屋已被洪水包圍起來，就像湖泊中的一座孤島，漂浮在茫茫水中。栓娃一下子急了，不顧水大流急，跌跌撞撞地向前跑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急忙大聲喊：“栓娃，水太大了，你慢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栓娃顧不上回答，只顧蹚著深水跑。他對這里的地形太熟了，如果不是雨夜，他閉著眼睛都能摸到父母家?，F(xiàn)在他擔(dān)心父母的安危，哪還能顧得了其他。他順著水流一頭扎到院子里，扯著喉嚨大喊：“爹！媽！媽！”他剛要進(jìn)屋，就聽到一聲顫抖的呼叫：“栓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栓娃停了下來，判斷著聲音來自何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栓娃！”又傳來一聲呼叫。</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栓娃聽清了，聲音來自棚下。他急忙奔了過去，借著手電亮光看到了父親和母親。他們正抱著一根柱子，站在沒膝的深水中，渾身冷得直哆嗦。栓娃忍著淚水，喊了聲：“爹！媽！我來晚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和幾個干事也隨即趕到。栓娃到母親身邊，俯下身子說：“媽，快，我背你出去?！?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對其他干事說：“你們把東邊的邊墻挖通，往出排水。房子危險，先不要進(jìn)，等明天水退了再處理。來，山旺老爹，我背您出去?！?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輕干事們爭著說：“鄉(xiāng)長，我年輕，讓我來背吧?！?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說：“我能行。你們的任務(wù)更重，要保住房子，全靠你們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一個干事說：“你的腳被石頭砸傷了，還是我來背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嚴(yán)肅地說：“不，老爹是我的親戚，就和我自己的父親一樣，我要親自把老爹背出去?！?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旺老人說：“你的腳傷得嚴(yán)重嗎？我自己能走，我抓住你的手就行?！?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說：“老爹，腳沒事，您放心吧！”</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干事們還在爭：“還說沒事呢！如果不是情況緊急，我們非拉你去醫(yī)院做個檢查不可?！?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說：“我這不是好好的嗎？你們快去排水，抓緊時間！”</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旺老人說：“都走吧，這里危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說：“不，我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水把房屋泡倒。你們不用管我了，快去排水?！?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大家只好七手八腳地把山旺老人扶到玉素甫的背上，然后蹚著深水去挖排水洞。</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山旺老人趴在玉素甫的背上，感到他的腿有些跛。山旺老人想說幾句感激的話，又找不到合適的詞，不說，心里又有點過意不去。這個哈薩克族山里娃，他是看著長大的。當(dāng)年他當(dāng)鄉(xiāng)上宣傳干事的時候，玉素甫還是個小娃娃呢。沒想到玉素甫這么有出息，當(dāng)了鄉(xiāng)長，而且還和自己結(jié)了親。趴在他的背上，山旺老人感到心里暖暖的，有許多話想要對鄉(xiāng)長說?？稍捯怀隹?，卻是：“小心，前面是個小渠，水深著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說：“老爹，您放心吧，我對這里的路熟，沒事的?！?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玉素甫經(jīng)常來看望他，每次來都提著很多營養(yǎng)品、水果。一來就把這里當(dāng)成了自己家，毫不生分，忙前忙后，還經(jīng)常住在家里，幫他干家務(wù)、干農(nóng)活。鄉(xiāng)上安排玉素甫和山旺老人結(jié)親，首先是考慮到山旺是馬家灣歲數(shù)最大的老人，其次他是在鄉(xiāng)鎮(zhèn)工作了幾十年的老干部，他們把山旺老人當(dāng)成了功臣。玉素甫對他家門口的這條路熟，都是因為他常來這里探親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時雨逐漸小了，但洪水卻有增無減。山坡上的水順著溝洼往下淌，匯集在低洼處，形成了一股激流，推涌著草末石塊蜂擁而下。栓娃和玉素甫背著兩位老人，艱難地在水中跋涉，向上游踱去。樹枝刮著他們的小腿肚子，切割著皮肉，使他們感到扎心的疼痛。還有滾動的石塊，隨著水流滿渠翻滾，撞擊的聲音令人膽戰(zhàn)心驚。栓娃和玉素甫躲避著順流而下的障礙物，蹚開一條水路向山坡移動?？旖咏律蠒r，玉素甫和栓娃看到了向這里匆匆趕來的根新和娟子。</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沖破洪濤</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柱子驅(qū)車直奔山里。雨太大了，雨刮器似乎已不起任何作用，雨水順著前窗玻璃“唰唰”地往下流，車燈的強(qiáng)光無法穿透雨幕，前方一片模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柱子真后悔為和月琴纏綿而耽誤了時間，造成了現(xiàn)在這種局面。都怪那個女人！可是，能全怪月琴嗎？如果自己執(zhí)意要走，她又如何能夠強(qiáng)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柱子覺得和月琴待在一起沒有壓力，心情放松。但和蘭蘭就不同了。她強(qiáng)勢，對他的要求太高，而他根本無法達(dá)到她的要求。很多時候，他想逃離出去，離開這個家，離開蘭蘭，過輕松自在的逍遙日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車子馳進(jìn)了岔道，拐過前面的路口就可直達(dá)馬家灣，往前再走一公里就到父母家了。柱子看到路口停著幾輛車，燈光在雨霧中閃爍著，照著前方彎曲的山道和順路而下的洪水，似在猶豫著是前行還是后退。他搖下車窗玻璃，向一個司機(jī)喊：“前面過不去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個司機(jī)說：“前面發(fā)大水了，危險！”</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知道發(fā)大水了，可路上能有多大的水呢，他可不想等下去。父母家是個獨院子，跟前連個鄰居都沒有，誰能去救父母呢？他仿佛看到在暴雨中岌岌可危的小土房，看到父母正站在冰冷的水中經(jīng)受著恐懼和折磨。他毫不猶豫地踩足油門，向那股奔騰的洪水沖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柱子突然想：蘭蘭此刻在干什么？她在抱著狗狗睡覺嗎？真對不住她?。√m蘭自從嫁了他，幾十年如一日，辛辛苦苦，為這個家付出了全部心血，換來的卻是自己感情的背叛！自他和月琴好了以后，他便和蘭蘭分了居。她每天與狗為伴，似乎把她的一切愛都寄托在了狗狗身上。仔細(xì)想想，自己的人生竟是如此失敗，既沒有侍奉父母盡孝，又背叛了妻子。在這么要緊的關(guān)頭，竟醉倒在一個女人的溫柔鄉(xiāng)里，置父母的安危于不顧。如果父母有個三長兩短，他還有何顏面去面對父母兄弟。柱子感到心里堵得慌，突然產(chǎn)生了一種愧疚感。他不是一個好兒子，也不是一個好丈夫！甚至，他不是一個好男人！但這一切，還能彌補(bǔ)嗎？一切，還能重新開始嗎？他的心里燃起了一股火，駕車沖過彎道，一頭扎進(jìn)了前面的一個低谷。燈光刺破雨簾，照到了前面的一股洪峰，那股水明晃晃地閃著刺眼的光環(huán)撲面而來。他的眼前出現(xiàn)了父親和母親，他們向他焦急地擺動著雙手，不讓他靠近。他熟悉這里的山路，決定駕車沖破洪峰。他開足馬力，握緊方向盤，斬峰破浪，沖出了水流。車燈劃破雨幕，照到了前面的彎道，他看到前面有幾個人影，似乎正背著父母搖搖晃晃地從那條山道走來。他停下車，高聲喊：“爹、媽，我來了！”跳下車向那幾個人影奔跑過去……(完)</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部分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選自吳金泉中短篇小說集《鄉(xiāng)下那些事》.新疆人民出版社.2020年12月出版.2024年7月第二次印刷。</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鄉(xiāng)下那些事》已上架京東電商平臺，喜歡讀書的朋友可點擊搜索購買。</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吳金泉，筆名：馳騁，系新疆作家協(xié)會會員，吉木薩爾縣政協(xié)委員，縣文聯(lián)理事、副秘書長，縣作家協(xié)會副主席，《回族文學(xué)》 雜志社簽約作家，湖南毛澤東文學(xué)院第五期新疆作家班學(xué)員。在報刊雜志發(fā)表各類文學(xué)作品五十余篇，網(wǎng)絡(luò)平臺發(fā)表作品三百余萬字，已出版短篇小說集《水的童話》，中短篇小說集《五枚金戒指》、《故土》、《旋轉(zhuǎn)的花裙子》、《古道嘯聲》、《鄉(xiāng)下那些事》、《情殤》，長篇小說《讓愛醒來》，報告文學(xué)集《永不褪色的軍魂》。多部作品被精品集收錄，其中，由伊犁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旋轉(zhuǎn)的花裙子》和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鄉(xiāng)下那些事》入選自治區(qū)“新疆文學(xué)原創(chuàng)和民漢互譯作品工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