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美篇號：45399688</p><p class="ql-block">圖文編輯：李班主</p> <p class="ql-block"> 十六年前的今天，媽媽把她七十六年人生的最后一杯酒敬給了我。</p> <p class="ql-block"> 我的姨媽在鄉(xiāng)下，姨媽的家人媽媽一直很牽掛。姨媽家的表哥姓黃，小名“黃毛”。黃毛成年后，爸爸托關(guān)系，黃毛吃上商品糧。有一年黃毛患肺結(jié)核，媽媽的精神頭一下泄了，經(jīng)常唉聲嘆氣，有一回突然說：“我的黃毛造業(yè)啊！以后怎么娶得到媳婦兒?。 秉S毛怎么就成媽媽的“我的”了？我很吃驚，有一種被媽媽丟棄的難過。一天半夜，洗漱間的水聲把我吵醒，昏黃的燈光照進臥室，我知道媽媽下夜班了，可這么晚了媽媽還不睡覺？我趕緊起床，想去看看。推開門的那一瞬我嚇了一跳。水龍頭下一個圓圓的肉球在媽媽指尖來回翻動，鮮紅的血水溢了一盆，媽媽倒掉它，一盆一盆地倒掉它，血水一次次漫過媽媽腳背，又一陣陣淹沒洗漱間地面。聽說肺結(jié)核病人吃胎盤是大補，這是媽媽給黃毛弄的胎盤吧。我沒驚動媽媽，可那一盆盆血水像倒進了我心里，翻江倒海，好生難受。這個熬夜洗胎盤的人是生我養(yǎng)我的媽媽，是我最在乎的人，可她此刻正在透支身體。我回到臥室流起眼淚。那個夜晚為了把血水洗凈，媽媽一直蹲到天亮，愣是把一團血糊糊的胎盤，洗成一堆白森森的結(jié)締組織。媽媽不懂胎盤過度清洗會營養(yǎng)流失，可她懂如何為黃毛盡心盡力。我疼媽媽，可我更嫉妒黃毛。</p> <p class="ql-block"> 后來我去外地上學(xué)工作，媽媽覺得我工作好，再不濟也比姨媽家的兄弟姐妹強。我買了新東西，媽媽會由此及彼，念念碎地說姨媽生活困難需要幫助。剛參加工作那幾年，一個學(xué)期有十元左右課時津貼，有一回我拿課時津貼買了一雙豬皮鞋，十一塊九，價格不高，樣式挺好?；丶倚菁賸寢尶匆娏苏f：“皮鞋穿幾次就給姨媽家表姐吧！”我心里一陣冰涼，媽媽只看到姨媽家不容易，看不到我備課上課也不容易。享受自己的勞動成果應(yīng)該快樂幸福，我卻感到羞愧，無形的負罪感讓我胸悶氣短。媽媽看出我的不快，知道我性子倔，不再公開向我“劫富濟貧”，可是我的衣服、鞋子、家里的東西經(jīng)常不脛而走。我記恨姨媽家，不是我“為富不仁”，也不是他們奪走了我的東西，而是擔心媽媽經(jīng)年累月操心勞神損耗身體，但是縱有千般不忍，也抵不過萬般無奈。</p> <p class="ql-block"> 兒子兩歲那年，媽媽搭便車到武漢玩，順便來看我。我的房子很小，是一間十一平方的“鴿子籠”，沒有隔熱層，一半還是不能抬頭的斜坡，不過這在當年的武漢已經(jīng)很好了。只是沒想到我無心丟在桌上的工資單，竟被有心的媽媽看見了。媽媽從不過問我的工資，她一直很自信，以為我大學(xué)畢業(yè)了工資很高。可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初一個年輕教師工資單上幾個可憐數(shù)字，讓媽媽心理落差很大，回到家媽媽哭了一場，說沒想到姑娘日子過得辛苦。那些年我跟先生分居，要請保姆，要租房，日子確實艱難。</p><p class="ql-block"> 媽媽那時還沒退休，一到寒暑假我就帶著孩子回家，媽媽要上班，還要張羅一日三餐，得空了還幫我?guī)Ш⒆?，我又回到小時候，成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的媽寶女?；叵胍幌拢舨皇菋寢屨疹櫸易伦?，若不是月子里媽媽幫我?guī)Ш⒆铀X，不敢想象我的狀況會怎樣。后來經(jīng)歷了太多事情，我好像理解了媽媽，她也有獨立人格，她幾十年如一日執(zhí)著如斯地扶助姨媽家，是她生活經(jīng)歷和情感模式的折射，無可厚非，也并不影響媽媽愛我的深沉本質(zhì)。后來生活好了，每次回家，我都會給媽媽紅包，想買啥買啥，想給誰給誰，只要她開心。我懂媽媽，媽媽也懂我。</p> <p class="ql-block"> 隨州人過年的規(guī)矩很多。進了冬月就大缸小缸酸白菜，臘月腌肉、纏纏蹄，過了小年更忙，預(yù)制傳統(tǒng)菜品小吃，包子蒸幾籃，肉湯備幾鍋，炸貨裝幾壇。爸爸身體不好，弟弟要上班，媽媽一個人忙不過來，特別后來年紀大了，精力體力不逮，我放寒假了就回家，幫媽媽大掃除、辦年貨。每天起床第一句話就問：“媽媽，今天做什么？”媽媽會把事情一五一十理出來，井井有條。起初我以為今天的事多做點，明天的事就會少做點，可是每一天，媽媽都會把事情安排得滿滿當當。我干活不吝體力，十天半月連軸轉(zhuǎn)，成了勞動機器人，因此也曾一度惱恨傳統(tǒng)的繁文縟節(jié)。但是我不幫襯媽媽，她會更累。機器人就機器人，只要媽媽能釋重負。就這樣年復(fù)一年，我倒也樂得其所。</p><p class="ql-block"> 每年做團年飯，我就成了媽媽的最佳搭檔。媽媽掌勺，我打下手，一個上午做出滿滿一桌菜，家人吃得盡興，我和媽媽好滿意。多年耳濡目染，我還跟媽媽學(xué)會了幾道隨州特色菜肴：卷煎、三鮮、紅肉。除夕晚上包完餃子，媽媽總會讓我先睡。初一起床一看，門簾、桌布、沙發(fā)布，煥然一新，過年氣氛立刻拉滿。唉！不知道媽媽昨晚又熬到幾點。</p> <p class="ql-block"> 后來媽媽生病了。那年衛(wèi)生是我一個人打掃的，年貨是我一個人準備的，團年飯也是我一個人置辦的。媽媽躺在病床上，爸爸也躺在病床上，我做會兒飯，就去媽媽房間看看她，喂她吃一小塊荸薺、酸白菜，媽媽總會強打精神說好吃，其實她已經(jīng)啥都吃不下了。媽媽要方便了，我就趕緊抱她起床。每次進屋看媽媽，媽媽都會說：“我的姑娘辛苦了！”有的家鄉(xiāng)菜我不太會做，也要問問媽媽，把食材端進房間叫媽媽指點。就這樣，那個大年三十兒我做了二十二道菜，煎炸蒸煮炒，酸辣苦甜咸，軟糯脆酥焦，一樣都沒少。我不是不想守在媽媽身邊，我想跟媽媽說說話，問她想吃點啥，問她還有什么話要跟我說。這輩子還沒說過我愛她，還沒抱抱她。但是我做團年飯，是在替媽媽完成她對家人最后的愛。吃飯前，媽媽被我和弟弟架著坐到飯桌前，她連坐的力氣都沒有了，可她不同意把團年飯擺到病床前。開飯了，沒想到媽媽第一個端起酒杯舉到我面前，用力說：“我先敬我的姑娘一杯酒，我的姑娘辛苦了！”</p><p class="ql-block"> 媽媽生命中的最后一杯酒，沒有敬給相濡以沫幾十年的丈夫，沒有敬她此生唯一的兒子，也沒有敬她疼愛有加的外孫，而是把酒敬給了我。這是媽媽在向我傳達生命的珍貴信息：媽媽懂我。媽媽杯中裝的不是酒，是她的疼愛和牽掛。</p><p class="ql-block"> 敬完酒，媽媽躺下了。</p><p class="ql-block"> 幾天后，媽媽去世了。</p> <p class="ql-block"> 今天又是除夕了，是媽媽十六年前給我敬酒的日子。那天媽媽的樣子，媽媽的話語，又在眼前，又在耳畔?！凹呢藏玻甘羡緞凇蔽液蛬寢尪贾档帽槐舜怂鶒?，也都值得擁有彼此的理解。只是媽媽應(yīng)該生活得更幸福，她沒有活成我希望的樣子，是我此生遺憾，如果有下輩子，再也不讓媽媽這樣操勞。</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