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些年拍了不少與馬有關(guān)的影像，馬年春節(jié)翻出幾張，憶起往事，回想當(dāng)時拍攝場景，感慨良多。馬蹄聲遠，卻總在心底輕輕叩響——它不單是坐騎、是圖騰、是力量，更是我走過山河時，默默同行的舊友。</p> <p class="ql-block">在上海博物館浦東新館陶瓷館里，我駐足良久。那尊漢代彩陶騎俑，馬首微揚，綠釉如春水初生，白衣素凈，騎者頭盔端正，衣色橙綠相間，像從兩千年前的晨光里策馬而來。它不奔不嘶，卻自有風(fēng)骨；不似唐三彩那般濃烈，卻更顯沉靜氣韻——原來馬的精神，早在漢時就已勒進泥土，燒進時光。</p> <p class="ql-block">去年在伊犁喀贊其，巷子口一匹馬正甩著尾巴，鬃毛扎著小紅花，鞍韉綴著銅鈴，叮當(dāng)輕響。游客排隊等著騎它繞半條街，孩子踮腳摸馬脖子，老人笑著遞糖塊。那馬不焦不躁，眼神溫潤，仿佛它不是被牽來的道具，而是這煙火人間里，一位穿花衣的熟客。</p> <p class="ql-block">昭蘇的天馬浴河，我至今記得那水汽蒸騰的清晨。馬群自山坡俯沖而下，踏碎河面薄冰，水花炸開如雪，黑鬃白蹄攪動晨光。騎手伏身如弓，馬耳后壓，風(fēng)從他們之間穿過——那一刻，不是人在馭馬，是馬帶著人，奔向天地初開時的節(jié)奏。</p> <p class="ql-block">后來在昭蘇草原深處，又見馬群奔過田野。不是表演，是放牧歸欄的日常。領(lǐng)頭的黑馬甩尾揚塵，小馬駒緊隨其后，蹄聲悶響如鼓點，驚起幾只云雀。遠處山影靜默，近處草浪翻涌，馬群奔過，像一行寫在大地上的活詩句。</p> <p class="ql-block">太原晉祠門口，李世民起兵的青銅群雕立在綠蔭里。萬馬奔騰未動，卻似聽見鐵蹄踏過晉陽古道；將士勒韁回望，目光所及，是太原城千年的煙火升騰。那不是浮夸的紀(jì)念，是把一座城的骨氣，鑄進了馬的脊線與人的眉宇。</p> <p class="ql-block">嘉峪關(guān)前，馮勝將軍的騎馬銅像立在風(fēng)里。我仰頭看，他披甲執(zhí)韁，馬蹄踏著戈壁的硬土，仿佛下一秒就要馳出關(guān)墻，奔向祁連山雪線。旁邊有游客輕撫馬背，說這馬像山丹軍馬——我笑而不語，只覺那銅綠里，還藏著河西走廊的風(fēng)沙與體溫。</p> <p class="ql-block">石河子軍墾博物館前，“躍馬天山”的青銅群像靜立如初。戰(zhàn)士伏在馬背上，馬蹄騰空，韁繩繃直，仿佛剛從雪線翻越而下?；▔镌录菊_，一老一少蹲在雕像旁喂鴿子。歷史沒被供起來，它就在這馬蹄揚起的塵里，在孩子仰起的小臉上，在老兵悄悄抹去眼角的那一下停頓里。</p> <p class="ql-block">大連星海廣場上，我曾和一位女巡警并肩站在馬旁合影。她制服筆挺，馬鞍锃亮，馬兒溫順地垂首，像聽她講過無數(shù)遍的巡邏路線。那時她說：“馬認人，也認路?！薄髞韽V場換新，巡警換崗，可那匹馬在記憶里，始終踏著海風(fēng)，不疾不徐。</p> <p class="ql-block">秦始皇陵銅車馬前，我屏息良久。四馬并駕，金絡(luò)垂纓，御官肅立，車蓋如云。2013年再訪，燈光更柔，玻璃更凈，可那銅馬眼中，仍映著咸陽宮闕的舊影。想起86年第一次來，五角錢門票攥得發(fā)潮，蹲在坑邊看陶馬耳朵上的指紋——原來有些馬，生來就不是為奔跑，而是為記住我們曾怎樣出發(fā)。</p> <p class="ql-block">甘肅博物館里，“馬踏飛燕”靜立展臺中央。那馬三足騰空，一足輕點飛鳥之背，鳥回首驚顧，馬卻昂首向前，仿佛時間在它蹄下失重。它出土于武威雷臺，如今雷臺只?？张_與仿制車馬陣，可這匹馬，早已掙脫泥土與時空，踏著風(fēng)，飛進了所有仰望它的人心里。</p> <p class="ql-block">布爾津五彩灣的戈壁上，一匹青銅馬昂首而立。風(fēng)蝕的肌理、修長的頸線、微垂的頭顱，像一匹剛從天山雪線歸來的汗血馬，在落日余暉里靜默佇立。我走近，影子被拉得很長，與它并肩投在干裂的土地上——原來最烈的馬，未必嘶鳴，它只是站著，就讓整片荒原有了心跳。</p> <p class="ql-block">馬年憶馬，不是只說駿馬、銅馬、陶馬、天馬……而是想起那些與馬相遇的清晨與黃昏，想起它馱過我的包、聽過我的歌、陪我走過無人小徑，也記得它在博物館玻璃后凝望我的眼神。</p>
<p class="ql-block">值此馬年，愿你我如馬：步履有風(fēng)，心有所向；不爭快慢，但守本真；縱使歲月如韁，亦能昂首，踏光而行。</p>
<p class="ql-block">新年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