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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女兒捧進(jìn)來的是一盆水仙。瓷盆是白的，極素，一點(diǎn)花紋沒有，盆里幾塊青石子壓著根。根是白的，密密匝匝擠在水里，像一群擠在一起取暖的小東西。上頭葉子挺出來，綠得正正經(jīng)經(jīng)，不深不淺，一根是一根，絕不含糊?；ò谀だ?，青白地鼓著，有的已經(jīng)裂開小口，露出里面嫩黃的蕊。</p> <p class="ql-block">她把盆往茶幾上一放，說：“樓道口有人賣，看著精神?！?lt;/p> <p class="ql-block">屋里本來有蝴蝶蘭。好幾盆，紫的，粉的，開得轟轟烈烈。</p> <p class="ql-block">可是坐了一會(huì)兒，覺出不對(duì)了。眼睛總往那邊跑。蝴蝶蘭還是蝴蝶蘭，艷艷地在那兒，可你不再看它了。水仙那邊有什么東西牽著你的視線——也說不上是什么。也許是那一盆清清白白的水，也許是葉子那種不卑不亢的綠，也許是花朵那種開得小心翼翼的樣兒。它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待著，不爭(zhēng)不搶，可滿屋子的熱鬧忽然就靜下來了。</p> <p class="ql-block">香味是后來才覺著的。</p> <p class="ql-block">淡淡的，一絲一絲的，不是撲過來，是漫過來。你正看書，忽地聞到一下，再聞?dòng)譀]了。等你不注意，它又來了，比先前更清，更遠(yuǎn)。這香有意思——不像是從花里發(fā)出來的，倒像是從記憶里滲出來的。聞著聞著，竟想起些舊事。I</p> <p class="ql-block">小時(shí)候，外婆過年總要養(yǎng)一盆水仙。她用淺瓦盆，石子是從河邊撿的，圓滾滾的，各色都有。她每天給水仙換水，換得很仔細(xì)，把根沖得干干凈凈，再把歪了的葉子扶正。我問她干嘛這么費(fèi)事，她說：“它不說話的，你對(duì)它好，它知道。”</p> <p class="ql-block">那時(shí)不懂?，F(xiàn)在看著窗臺(tái)上這盆，忽然明白了。</p> <p class="ql-block">花這東西最不會(huì)作假。你給它多少心，它開給你看。蝴蝶蘭開得熱鬧，是溫室里催出來的熱鬧，好看是好看，總隔著一層。水仙不一樣。它就著那么一點(diǎn)清水，幾塊石頭，從冬天里硬掙出這么一點(diǎn)綠，這么一點(diǎn)白，這么一點(diǎn)香。你看著它，能看見它怎么一點(diǎn)一點(diǎn)長(zhǎng)的，怎么把根扎下去，怎么把苞鼓起來，怎么在某個(gè)清晨忽然裂開，露出里頭鵝黃的蕊。它什么都給你看，不藏不掖。</p> <p class="ql-block">屋里暖氣燒得足，窗玻璃上蒙著水汽。隔著那層霧，能看見外頭光禿禿的樹枝。冬天還沒走，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可窗臺(tái)上這盆水仙，清清朗朗地在那兒，像是冬天里開出來的一扇小窗。</p> <p class="ql-block">女兒又過來了，湊近花盆聞了聞，說：“真香?！?lt;/p><p class="ql-block">我說：“你買得好?！?lt;/p><p class="ql-block">她笑了，說：“是它自己長(zhǎng)得好。”</p><p class="ql-block">我想了想，也對(duì)。</p> <p class="ql-block">晚飯后，屋里燈都亮了。蝴蝶蘭在燈下更艷了，紫的紫，粉的粉，艷得有些咄咄逼人。水仙還是那樣，清清淡淡的，燈光給它勾上一層極淡的影兒。香味比白天濃了些，滿屋子都是，卻不膩。這香有骨頭，清清爽爽的，你聞著它，覺得心里也清清爽爽的。</p> <p class="ql-block">關(guān)了燈，屋里黑下來。月光從窗簾縫里漏進(jìn)一絲，正好照在水仙上。那些花朵變成極淡極淡的白影子，朦朦朧朧的，像誰用筆尖蘸了月光，一點(diǎn)一點(diǎn)點(diǎn)出來的。</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