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今宵是除夕,明日又新年。我守著灶臺邊騰起的熱氣,看餃子在沸水里浮沉,像一顆顆小小的、滾燙的團圓心。馬不停蹄?不,今夜我們停一?!T诩t燈籠垂落的暖光里,停在長輩絮絮的叮嚀中,停在孩子攥著壓歲錢不肯松手的掌心里。馬上進?。渴前?,可這“馬”不是奔向遠方的孤騎,而是圍爐而坐時,彼此目光交匯的那匹溫順小馬,馱著舊歲的溫存,輕輕躍入新年的門檻。激情如昨,但更暖的是此刻碗里升騰的霧氣;喜樂更甚,因福瑞不在遠方,它就坐在對面,夾給你第一筷魚,說:“年年有余,余在你我之間。”</p> <p class="ql-block">除夕的來歷,我小時候聽祖母講過——不是猛獸“夕”,而是她手心的皺紋里藏著的舊時光。她說,“除”字本就是一把掃帚,掃的不是邪祟,是心上積了一年的塵:未說出口的歉意、沒來得及擁抱的遺憾、強撐著沒落下的眼淚。所以今夜,我們掛紅燈籠,不單為驅晦,是給歸途點一盞不滅的燈;放一掛鞭炮,不單為嚇退“夕”,是把心底那些沉甸甸的“算了”“算了”,炸成漫天碎金,隨風散了。除舊歲,原來最深的儀式,是輕輕對自己說:這一歲,我已盡力;下一程,我仍愿溫柔以待。</p> <p class="ql-block">紅底金字的燈籠懸在堂屋正中,“除夕”二字沉靜端方,底下那句“去歲千般皆如意,今年萬事定稱心”,我每每念著,便忍不住笑——哪能事事如意?可正因知道未必如意,才更珍重此刻的“皆”:皆有熱湯,皆有笑語,皆有不必解釋的默契。窗外煙花模糊成一片暖光,映得桌上果盤里的蘋果泛著柔潤的紅,像一顆顆微小而篤定的心,在說:就此刻,已足夠好。</p> <p class="ql-block">“?!弊咒佋诎割^,墨跡未干,毛筆斜倚一旁,像剛歇下翅膀的鳥。旁邊那串紅鞭炮,紙皮上也印著“?!?,仿佛炸開的不是硝煙,是把“?!弊秩嗨榱耍鱿蛉碎g。我伸手摸了摸燈籠上凸起的金紋,指尖微涼,心卻熱著——原來福氣不是天上掉下的元寶,是這墨香、這紅紙、這指尖相觸的微溫,是人親手寫、親手掛、親手等來的篤定。</p> <p class="ql-block">圓桌鋪著紅桌布,魚在青瓷盤里泛著油亮的光,餃子排成彎彎的月牙,青菜碧綠得能掐出水來。雪在窗外靜靜落,遠處屋檐下燈籠輕晃,“福”字與“平安”在雪光里浮沉。我夾起一只餃子,咬開,是韭菜雞蛋的鮮香,熱氣一下子糊了眼鏡。原來團圓不是宏大敘事,是這一筷的溫度,這一口的熟悉,是雪落無聲,而人間燈火可親。</p> <p class="ql-block">燈籠上“萬象更新”四個字被燭光映得發(fā)亮,旁邊那只彩繪公雞昂首挺胸,牡丹開得飽滿,松枝蒼勁如鐵。我忽然想起父親年輕時的照片,也是這樣挺直的脊背,也是這樣不聲不響地扛起一整個家。新歲未必鋪滿鮮花,但松枝在,公雞啼,牡丹開——日子就自有它的筋骨與顏色。</p> <p class="ql-block">騏驥一躍送春至?我倒覺得,新年不是駿馬長嘶奔向遠方,而是老馬識途,緩緩踱回熟悉的院門。感謝一路奔跑的老己,也感恩一路同行的親朋好友——你們不是我奔向的遠方,你們就是我停駐的故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燈籠高懸,“闔家團圓”四字溫厚如酒。桌角擺著小建筑模型,飛檐翹角,像我們小時候住過的老屋;旁邊布袋上“壽”字端方,餃子臥在紅紙托里,像一群白胖的守歲小仙。我剝開一只餃子,餡兒里有蝦仁的鮮、豬肉的香、還有幾粒脆生生的荸薺——原來最深的吉祥,就藏在這口咬下去的、實實在在的滋味里。</p> <p class="ql-block">乙巳蛇年要走了,丙午馬年正踏雪而來。紅燈籠掛起來了,春聯(lián)墨香未散,團圓宴上笑語喧嘩,大餃子熱氣騰騰,小湯圓軟軟糯糯……辭舊迎新,守歲納福,年年有余。余什么?余這一屋燈火,余這一桌笑語,余這人間煙火,穩(wěn)穩(wěn)地,落在我掌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