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除夕的高隆灣，海風裹著咸鮮味兒輕輕拂過臉龐，椰子樹影斜斜地鋪在細軟的沙灘上，像一張張攤開的舊年歷。我們把團年飯的桌子支在樹蔭下，竹編的涼席、青花瓷碗、剛蒸好的文昌雞還冒著熱氣，遠處海面泛著碎金，碼頭邊幾艘小船輕輕晃著，仿佛也在等這一頓飯。</p> <p class="ql-block">椰樹底下，阿公擺好小方桌，阿婆端來一碟碟熱菜：清蒸石斑、白切雞、蒜蓉炒海蝦、還有我最愛的椰子飯，米粒里沁著椰香，軟糯得像一句沒說出口的祝福。海風一吹，涼意剛起，又被灶火余溫、人聲笑語和酒香悄悄捂暖了。</p> <p class="ql-block">露天的木桌旁，大家圍坐得隨意又踏實。表弟用椰子殼當碗盛湯，表姐舉著自釀的椰子酒碰杯，玻璃杯里晃著夕陽的光。摩托車停在幾步外的樹影里，車筐里還躺著沒拆的春聯(lián)——紅紙卷邊，墨跡未干，像我們還沒來得及說盡的牽掛。</p> <p class="ql-block">不知誰從包里翻出一支舊口琴，坐在藍凳上吹起《賣湯圓》，調(diào)子有點跑，卻沒人笑。海浪應和著節(jié)拍，一下，又一下。遠處沙灘上，孩子追著風箏跑，風箏尾巴拖著一截紅綢，像一縷沒系牢的年味，飄向海天相接的地方。</p> <p class="ql-block">人聲最鬧的時候，是年夜飯剛上齊那會兒。小屋門口掛著“在旅途中”的木牌，底下卻擺滿了碗筷；紅色消防箱旁，有人踮腳掛燈籠，有人蹲著擺福字，還有小孩舉著熒光棒追著影子跑。無人機在頭頂盤旋，拍下這一幕——不是風景，是活生生的年：有煙火氣，有小意外，有熱騰騰的、不完美的團圓。</p> <p class="ql-block">飯后沿著小徑往海邊走，白沙踩上去微涼，腳印剛留下，就被潮水輕輕抹平。白色桌椅還散在樹影里，杯盤未收，剩菜冒著余溫，幾只小螃蟹從石縫里探頭，仿佛也想蹭一口年夜飯的福氣。海面靜得像一面鏡子，映著天邊最后一絲晚霞，也映著我們——衣角沾著飯粒，發(fā)梢掛著海風，眼里有光，心里有岸。</p> <p class="ql-block">那張擺滿菜肴的桌子，就是我們的年夜飯桌：清蒸魚尾翹著，寓意年年有余；炒蝦紅得透亮，像一串沒點完的鞭炮；炒面盤盤繞繞，像說不完的家常；青菜翠綠，湯色清亮，紅酒瓶斜倚在筷架旁，沒喝完，但已醉人。</p> <p class="ql-block">一盤剛出鍋的餃子端上桌，白胖圓潤，皮薄得透光，隱約可見里頭鼓鼓的豬肉大蔥餡。我夾起一個，蘸了醬油，咬一口，鮮汁微溢，暖意從舌尖直淌到胃里。旁邊那雙筷子還沾著一點面粉，碗沿上一圈淺淺的醬油印——家常的儀式感，從來不在排場，而在這一筷一勺的妥帖里。</p> <p class="ql-block">夕陽沉進海平線時，沙灘上的人影拉得長長的，有人挽著褲腳在淺水里踩浪，有人坐在遮陽傘下剝橘子，汁水濺到春聯(lián)上，洇開一小片金黃。遠處文昌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一串串溫柔的省略號——這一年，有奔波，有牽掛，有未盡的言語，但此刻，我們都在高隆灣的岸上，吃著同一頓飯，守著同一個年。</p>
<p class="ql-block">團年飯不在多隆重，而在人齊；不在多豐盛，而在心暖。高隆灣的除夕，海風記得每一聲笑，椰樹記得每一雙筷子的停頓，而我們記得——原來所謂故鄉(xiāng)，就是你端起酒杯時，海風剛好吹來一句：慢點喝，飯還熱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