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間真快，轉(zhuǎn)眼蛇年只剩一點尾巴了。真想拽住這年的尾巴，讓它再多逗留幾天。猛一抬頭，卻見那匹匹駿馬的身影，已向著新年的大門奔馳而來……</p><p class="ql-block">每到這時，古稀之年的我，總會想起許多關于馬的故事。耳畔仿佛總響起隱約的“踢踏”聲，那聲音不疾不徐，從容穩(wěn)健，像是從歲月深處傳來，輕輕叩響心門。馬，在十二生肖中位列第七，不似虎的威猛，不似龍的神秘，也不像猴的機靈，卻以其獨有的踏實與忠誠，在“牛馬年好種田”的期盼與“一馬當先”的豪情中，于五千年文明里踏下深深的蹄印。</p><p class="ql-block">馬年將至，我常去玄武湖畔或南林大院內(nèi)漫步，任思緒隨著那想象中的蹄聲，回溯人與馬相伴的悠長歷史。從遠古巖畫到現(xiàn)代都市，馬的身影從未遠離。它不僅是腳力，是戰(zhàn)友，更是一種文化符號，一種精神象征。在這馬年伊始，便讓我們隨著思緒，去探尋那些散落在時光里的馬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兒時在鄉(xiāng)下，正值集體年代。每年寒冬，生產(chǎn)隊的牛屋便是最熱鬧的所在。大人小孩擠在一起，開會、閑聊，而新年屬相總是熱門話題。馬年來時，關于馬的故事便從老人們的煙袋鍋子旁流淌出來。</p><p class="ql-block">最吸引我們的，是表叔講的《西游記》里白龍馬的故事。他說，那白龍馬本是西海龍王三太子，因犯錯被菩薩點化，化作白馬馱唐僧西行。這馬可不一般，不僅忠心耿耿，關鍵時刻還能化龍斗妖。講到寶象國，唐僧被變作猛虎，孫悟空又被趕走，是白龍馬挺身而出，雖受傷敗回，卻智激八戒去請悟空。最有趣是朱紫國，悟空當“神醫(yī)”，竟要尋馬尿入藥。八戒沙僧都愣了，悟空解釋道：“那馬不是凡馬，它本是西海龍身。若得他便溺，憑你何疾，服之即愈?！卑堮R起初還不肯，說自己的尿金貴得很，撒到草上草變靈芝，魚吃了化龍，人喝了長生。最后經(jīng)不住悟空說道，才“努”出一點點。國王服下，果然一夜痊愈。表叔講到這“神藥”的奇效，我們這群孩子都聽得瞪大了眼。</p><p class="ql-block">正講到興頭，表叔感冒咳嗽起來。頑皮的伙伴“鴨蛋”竟偷偷端來半盆剛接的、還冒著熱氣的棗紅馬尿，嚷著：“表叔，喝一口，準好！”表叔又氣又笑，起身要追，鴨蛋早已嬉笑著跑遠，滿屋子爆發(fā)出哄堂大笑。那時我們只覺故事熱鬧好玩，后來才明白，白龍馬代表著沉靜的“意馬”，與躁動的“心猿”孫悟空相對，其修行之路，暗合著收束心性、踏實向佛的寓意。它更像那些默默奉獻的勞苦大眾，功成而名不顯。</p><p class="ql-block">接著，識文斷字不多卻滿腹掌故的老村長，又會給我們講馬的歷史。他說，咱們祖先六千年前就把野馬馴服了。商周時，四馬拉的戰(zhàn)車威風凜凜；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設了專門的馬官，陵墓里那些陶馬，多精神！到了漢武帝，為打匈奴，更是養(yǎng)了無數(shù)駿馬，這才有了衛(wèi)青、霍去病馳騁千里。唐宋時，馬文化到了鼎盛。李白寫“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何等豪邁；杜甫贊“驍騰有如此，萬里可橫行”，滿懷壯志；蘇軾“左牽黃，右擎蒼，千騎卷平岡”，場面恢弘；陸游“匹馬戍梁州”，盡是報國情懷。在他口中，歷史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一幅幅駿馬奔馳、英雄輩出的鮮活畫卷。</p><p class="ql-block">除了被神化的白龍馬，那些青史留名的真實駿馬更讓我們神往：霸王項羽的“烏騅”，通體如墨，蹄似踏雪，伴隨主人破釜沉舟，最終在烏江邊殉主，傳說馬鞍化作了馬鞍山；三國時的“赤兔”，“人中呂布，馬中赤兔”，后歸于關羽，青龍刀配赤兔馬，成就了武圣的忠義傳奇；還有薛仁貴的“白玉駒”，成吉思汗的“汗血寶馬”……每一匹名馬背后，都站著一位鮮活的英雄，都載著一段傳奇。</p> <p class="ql-block">星期天，我們常纏著見過世面的本家小叔，講他“文革”串聯(lián)時在延安革命紀念館看到的那匹“小青馬”。</p><p class="ql-block">他說，那其實是一匹制成標本的白馬，但當年毛主席騎它轉(zhuǎn)戰(zhàn)陜北時，它可是一匹神駿的川馬，個頭不大，卻靈活有力，跑起來又快又穩(wěn)。毛主席原先的小黃馬在長征后死了，主席囑人好生掩埋。到延安后，中央特意從草地選來青、紅兩匹好馬，小青馬就跟了毛主席。后來雖有華僑贈車，主席騎馬少了，但喂馬的老侯同志卻舍不得離開，一直精心照料。小青馬平時就為主席送信、取文件。</p><p class="ql-block">直到撤離延安，轉(zhuǎn)戰(zhàn)陜北，小青馬又成了主席主要的交通工具。主席憐惜它，路難走就下馬步行；一次馬掉了掌，他怕磨壞馬蹄，寧肯自己多走。小青馬也通人性，見到主席就歡快嘶鳴。它馱著主席躲炮火、避追蹤，立下汗馬功勞。東渡黃河時驚險萬分，小青馬被擠落滔滔河水，主席在船上焦急萬分。誰知它竟會游泳，而且不隨船，自顧游回對岸，另搭一船，最終又回到了主席身邊。</p><p class="ql-block">到了西柏坡，老侯積勞成疾去世，工作人員怕打擾主席指揮大戰(zhàn)，未及時稟告。后來主席想騎馬散步，才知此事，他既難過又生氣，深情追憶老侯，并指示地方政府妥善照顧其家屬，號召大家學習老侯“干一行、愛一行”的精神。全國解放后，小青馬被送到北京動物園，由一位老紅軍飼養(yǎng)。它漸漸老了，青毛變白，成了一條真正的“白馬”。1962年，它自然死亡前，據(jù)說朝中南海方向長嘶三聲，而后安然伏地。后來，它的標本被迎回延安紀念館，作為一級文物展出。小叔說，站在那栩栩如生的標本前，耳畔仿佛響起清脆的馬蹄聲，仿佛看見那位偉人騎著它，在黃土高原上揮鞭指點江山……</p><p class="ql-block">講完故事，小叔看著我們這些屬馬、屬龍的頑童，語重心長地說：學習要“一馬當先”，做事要“馬不停蹄”，做人要有“龍馬精神”，將來希望能為國家立下“汗馬功勞”。他還給我們講了“塞翁失馬”、“老馬識途”的道理。那些關于忠誠、奉獻、堅韌的種子，就這樣借著馬的故事，悄悄埋進了我們心里。</p><p class="ql-block">故事聽得多了，我們這群野孩子心里癢癢的，總想找機會真騎上一回馬。</p><p class="ql-block">機會說來就來。有一年，生產(chǎn)隊從西北軍馬場買回一匹退役的棗紅軍馬。它被牽到社場時，簡直像一位威武的將軍駕到：四肢強健，鬃毛油亮，昂首挺胸，“咴咴”的嘶鳴聲洪亮有力，引得老牛、毛驢都跟著“哞哞”、“昂昂”地叫，社場頓時開了鍋。我們擠到前面，看到它屁股上烙著清晰的“9”字印記，猜想它或許是在嚴格軍旅中“退役”下來的。我們想摸摸它，它卻警惕地一蹬后蹄，嚇得我們連連后退。</p><p class="ql-block">這匹馬待遇很好，有專人喂養(yǎng)調(diào)教。幾周后，它更精神了，開始拉車、犁地。起初耕地時它脾氣暴躁，踢翻了犁，挨了鞭子。我們卻不怕，常去馬槽邊轉(zhuǎn)悠，慢慢接近，輕輕撫摸。它似乎也認得我們了，眼神變得溫和。這讓我們騎馬的念頭又熊熊燃燒起來。</p><p class="ql-block">一個冬天的早晨，我們幾個伙伴偷偷把馬牽到麥田“放青”。我牽著馬，二拽幫著矮小的伙伴“以色列”（因皮膚開裂得的綽號）好不容易爬上了馬背。馬兒悠閑地啃著麥苗，緩緩前行。誰料另一個伙伴三法惡作劇，突然用糞叉猛拍了一下馬屁股！棗紅馬受驚，一聲長嘶，昂首便狂奔起來！以色列嚇得魂飛魄散，死死抓住鬃毛，可沒幾下就被顛了下來，摔了個結結實實的嘴啃泥。馬兒狂奔一陣，漸漸停下，還回頭望了望。我們慌忙跑過去，只見以色列滿臉泥污，嘴里含著青苗，那副狼狽相讓我們想笑又不敢笑。三法扶起他，他一瘸一拐，哭喪著臉。這時，飼養(yǎng)員聾老爺尋來，將我們一頓好罵。他呼喚著只有馬才懂的口令，慢慢靠近，牽回了驚馬。我們第一次“馳騁”的夢想，就這樣以一場狼狽的摔跤告終。</p> <p class="ql-block">直到幾十年后，我們退休了，才有機會在旅游時真正跨上駿馬。在草原上，感受“一馬當先、萬馬奔騰”的磅礴氣勢；在玉龍雪山下，遙想“茶馬古道”的艱辛與漫長；在古城邊、山水間，體驗騎馬賞景的悠閑愜意……兒時那未能盡興的騎乘夢，終于在歲月另一端，以另一種方式圓了。</p><p class="ql-block">上高小時，每天往返學校都要經(jīng)過徐淮路和附近的馬車站。清晨，南來北往的運貨馬車早已上路。“噠噠”的馬蹄聲、“丁零丁零”的鈴鐺聲、清脆的甩鞭聲、車把式“駕、駕”的吆喝聲，交織在一起，由遠及近，又由近漸遠，像一首充滿生活氣息的晨曲交響樂。</p><p class="ql-block">那時語文課正講《小馬過河》。小馬猶豫于老牛與松鼠關于河水深淺的不同說法，最后在媽媽鼓勵下親自嘗試，才發(fā)現(xiàn)河水既不象老牛說的那樣淺，也不象松鼠說的那樣深。這個故事讓我們懂得，凡事要自己動腦、勇于實踐。</p><p class="ql-block">受了故事的“鼓舞”，每當看到運糧馬車經(jīng)過，我們便膽大起來，試著靠近，找機會扒上車轅坐一段，摸摸馬屁股，過一把“趕車”的癮。好心的車把式往往不斥責，反而故意甩個響鞭，讓馬兒小跑起來，帶起一陣風。我們興奮極了，吹起當時流行的《揚鞭策馬運糧忙》口哨，唱起《馬兒啊你慢些走》、《沿著社會主義大道奔前方》的電影插曲。馬車、駿馬、歌聲、笑聲，和著夕陽或晨光，構成了童年路上最歡快、最鮮活的記憶畫面。時至今日，那情景依然清晰如昨。</p><p class="ql-block">年歲漸長，讀了些詩書，才發(fā)現(xiàn)馬的身影，早已烙印在中國文人的精神血脈里。那不僅是工具或伙伴，更是情感的寄托、志向的象征。</p><p class="ql-block">有魏武帝“老驥伏櫪，志在千里”的暮年壯心；有李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的淋漓狂放與深沉悲慨；有杜甫“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的犀利洞察；有李賀“此馬非凡馬，房星本是星。向前敲瘦骨，猶自帶銅聲”的嶙峋傲骨。馬，承載了太多文人的失意與豪情。</p><p class="ql-block">到了近現(xiàn)代，馬的形象更添了革命的豪邁與征服艱險的斗志。毛主席筆下，“山，快馬加鞭未下鞍。驚回首，離天三尺三”，何等驚險，又何等豪邁！“往事越千年，魏武揮鞭，東臨碣石有遺篇。蕭瑟秋風今又是，換了人間”，歷史的滄桑與新時代的自信，在揮鞭的意象中磅礴而出。更有“奔騰急，萬馬戰(zhàn)猶酣”的激烈，“霜晨月，馬蹄聲碎，喇叭聲咽”的蒼涼悲壯，以及“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邁步從頭越”的堅定無畏。這里的馬，已融入一個民族為獨立、解放而奮勇前行的集體身影與鏗鏘步伐。</p><p class="ql-block">馬年隨想，隨的是那穿越千年、回蕩在歷史長廊與文化記憶中的清脆蹄聲；想的是那由馬而衍生的忠誠、勇毅、堅韌與自由的精神，如何代代相傳，綿延不息。</p><p class="ql-block">從巖畫到青銅，從竹簡到絹帛，從沙場到詩卷，從鄉(xiāng)間土路到革命征途，馬的姿態(tài)萬千，卻始終昂揚。它沉默地負載著文明的重軛，又激昂地奔騰在夢想的曠野。它是農(nóng)耕文明的踏實伙伴，是游牧民族的翅膀，是文人墨客的靈感，是英雄豪杰的戰(zhàn)友，更是中華民族自強不息、一往無前精神的生動寫照。</p><p class="ql-block">想著想著，舉目遠眺，仿佛看見那匹領頭的駿馬，已沖破舊歲的藩籬，以昂然之姿率先闖入新年的大門。緊隨其后的，是萬千奔騰的身影，踏著希望的鼓點，匯成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奔向那生機蓬勃的春天。而那清晰而永恒的蹄印，正深深嵌入時間的土壤，孕育著下一個輪回的故事與榮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