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臘月廿三，小年剛過，我鋪開一張紅紙，研了墨，提筆寫“去歲千般皆如愿，今年萬事定稱心”。筆鋒落處，墨跡未干，窗外恰有零星鞭炮噼啪炸響，像舊年在輕輕叩門，又悄然退場。</p><p class="ql-block"> 去年確是順?biāo)斓摹遄尤缙诳?，母親的腰疼好了大半，陽臺那株枯了三年的茉莉，竟在夏末抽了新枝，還開了六朵小白花；連搬家時最怕弄丟的青瓷筆洗，也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隨我進(jìn)了新家。不是沒有難處，只是難處都落了地，沒懸在半空硌著心。</p><p class="ql-block"> 今早煮餃子，水沸三滾，浮沉之間，我忽然想起那幅紅底白字的書法——“除舊妄生新意，端與新年日日新”。其實(shí)哪有什么玄妙的新意？不過是把去年沒讀完的那本《陶庵夢憶》翻到了最后一頁；把總說“改天整理”的書架，真在元旦那天擦了灰、調(diào)了序；連手機(jī)里積壓的未回消息，也挑了三個最該回的，一條條敲完、發(fā)送。新意不在宏愿里，而在這些微小的“我做了”。</p><p class="ql-block"> 傍晚和鄰居阿婆一起貼窗花。她剪的“?！弊滞腹猓屹N得歪了一點(diǎn)，她笑：“歪點(diǎn)好，福氣不跑偏?！蔽覀冋驹谔葑由希t紙映著斜陽，金邊紋樣在光里微微發(fā)亮。那一刻忽然懂了什么叫“辭暮爾爾”——原來告別舊歲，并非要盛大焚稿、痛飲斷念；只是像合上一本寫滿的日記，輕輕放在書架最下層，不鎖，也不再翻。</p><p class="ql-block"> 昨夜守歲，沒看春晚，只聽窗外煙火升騰又散落的聲音。一朵，兩朵，三朵……我數(shù)到第七朵時，手機(jī)彈出一條消息：“春聯(lián)寫好了嗎？我來取?！笔菢窍麻_小書店的姑娘。我應(yīng)了聲“好”，順手把寫廢的那張“古歲于般皆如意”揉成團(tuán)扔進(jìn)紙簍——字寫錯了，意思卻沒差：舊歲已如愿，新年自可期。</p><p class="ql-block"> 今晨推開窗，風(fēng)里有雪后清冽的松香。案頭那幅未裝裱的書法靜靜躺著，墨色沉靜，紅紙溫厚。我伸手撫過“日日新”三個字，指尖微涼，心卻暖著。</p><p class="ql-block"> 原來所謂稱心，并非萬事皆如所愿，而是愿與事之間，終于生出了柔軟的間隙——容得下意外，也盛得下耐心；裝得下熱鬧，也守得住清簡。</p><p class="ql-block"> 我與舊事歸于盡，來年依舊迎花開。</p><p class="ql-block"> 花不開時，我就等；等不及，就先澆一瓢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