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的羅泉，一早便醒了。青石板還泛著夜露的微光，街面卻已熱騰騰地活泛起來——人聲、笑語、油鍋?zhàn)汤猜?、孩童追著氣球跑過的脆響，全裹在臘月微涼的空氣里，撲面而來。我裹緊圍巾，踩著人潮往里走，兩旁鋪?zhàn)雨懤m(xù)掀開木板門，蒸籠掀開，白霧騰起，像給老屋檐悄悄呵了口氣。</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街角，衛(wèi)生院那棟灰墻小樓靜靜立著，門前幾株老樹還光著枝，可樹下已圍滿人。一個(gè)穿紅棉襖的小男孩踮腳去夠氣球攤上那只藍(lán)鯨，他奶奶笑著掏錢，手還凍得微紅。山影在遠(yuǎn)處淡青色地浮著，風(fēng)里有柴火、糖炒栗子和新糊窗紙的微香——這哪是小鎮(zhèn)？分明是年味自己長(zhǎng)了腳，一路小跑著，把羅泉從年尾接到年初。</p> <p class="ql-block">再往里，燈籠就密了。一串串紅得厚實(shí)，不是商場(chǎng)里那種塑料亮光，是綢面透出暖光的老式燈籠，風(fēng)一吹，影子在木門板上輕輕晃。我停步讓路，一對(duì)老夫婦慢慢走過，老爺子拄著竹杖，老奶奶手里拎著半斤酥糖，兩人沒說話，只偶爾偏頭一笑。整條街像被燈籠點(diǎn)亮的長(zhǎng)卷，人是流動(dòng)的墨痕，不疾不徐，把“過年”二字，走成了日常。</p> <p class="ql-block">水果攤擺在街心，蘋果紅得發(fā)亮，橙子堆成小山，攤主大姐邊稱重邊招呼：“自家樹上摘的，甜！不甜你拿回去換！”她呵出的白氣混著果香，我買了一袋，指尖觸到果皮上細(xì)密的霜粒，涼而踏實(shí)。旁邊游客舉著手機(jī)拍，鏡頭里紅燈籠、青瓦檐、金燦燦的橘子，全框在同一個(gè)年味飽滿的取景框里。</p> <p class="ql-block">脆皮蛋卷冰淇淋攤前排起了小隊(duì)。冬日里吃冰淇淋本是玩笑，可那蛋卷筒現(xiàn)烤的焦香、冰淇淋上撒的彩色糖粒、還有攤主手一抖就甩出的巧克力醬花——沒人真計(jì)較冷熱，圖的就是那一口“鬧騰勁兒”。我買了一個(gè)，咬下去，酥脆、冰涼、甜香在嘴里炸開，像把整個(gè)初一的歡喜，咔嚓一聲咬碎了咽下去。</p> <p class="ql-block">走到半街，看見一位穿黃外套的媽媽牽著孩子慢慢走，小孩忽然蹲下，指著石縫里鉆出的一小簇嫩綠蕨芽，仰頭問：“媽媽，春天是不是偷偷來了？”她蹲下來，用圍巾角替孩子擦了擦鼻尖的灰，說：“是啊，它怕吵，所以踮著腳走?！薄且豢?，鑼鼓聲、叫賣聲、笑鬧聲都退成了背景，只剩這句輕語，和石縫里那點(diǎn)怯生生的綠。</p> <p class="ql-block">羅泉的年，不在廟會(huì)高臺(tái)，不在煙花盛景，就在這青石縫里、燈籠影下、攤主手心的溫?zé)崂?。資中縣的山風(fēng)年年吹，可初一這天，它特意放輕了腳步，好讓老人多曬會(huì)兒太陽，讓孩子多追會(huì)兒氣球，讓剛出爐的糖糕，熱騰騰地，遞到你手里。</p> <p class="ql-block">街尾有叢竹子，被紅燈籠映得泛著柔光。我倚著竹影歇腳，看人來人往：背孩子的、拎年貨的、舉自拍桿的、蹲著給小孩系鞋帶的……沒有誰在趕路，也沒有誰在表演。他們只是穿著厚棉衣，踩著自己的節(jié)奏，在羅泉的年里，自在地，走一走。</p> <p class="ql-block">一位穿紅花紋背帶的媽媽背著孩子經(jīng)過，小孩小手攥著一串糖葫蘆，山楂紅得透亮，糖殼在燈籠下閃著細(xì)碎的光。她回頭沖我一笑，沒說話，只把孩子往上托了托，那笑容里沒有客套，只有一種被年味泡得溫軟的篤定：你看，日子就該這樣過——熱的，甜的，有人牽著，有人背著，有光，有聲，有根。</p> <p class="ql-block">忽然，薩克斯的聲音飄來，低回又明亮。循聲望去，一位穿彩夾克的男子站在老槐樹下吹奏，音符像一串串暖風(fēng)，在冷空氣里打著旋兒。幾個(gè)孩子圍著他轉(zhuǎn)圈，老人坐在小凳上瞇眼聽，沒人鼓掌，可那旋律分明落進(jìn)了每個(gè)人的步子里，讓整條街的節(jié)奏，都悄悄慢了半拍，又暖了三分。</p> <p class="ql-block">石階上，一個(gè)穿粉外套的小女孩跑下來，辮子一甩一甩，像兩根歡快的紅繩。階頂?shù)呐品簧希褒堒S羅泉 馬年鬧春”幾個(gè)字被新漆得鮮亮。她跑過我身邊時(shí)，朝我揚(yáng)了揚(yáng)手里的風(fēng)車——那風(fēng)車轉(zhuǎn)得飛快，紅藍(lán)黃三色在燈籠光里攪成一道小小的彩虹。</p> <p class="ql-block">暮色漸染，燈籠次第亮得更盛，像一串串懸在人間的星子。我站在街口回望：青瓦、木門、紅紙、笑眼、蒸騰的熱氣、未散的甜香……羅泉的初一，從不靠盛大來證明自己。它只是把千年古街，過成了自家院門；把一年之始，過成了尋常一日里，最踏實(shí)、最滾燙的那一口呼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