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回不去的年味</b></p> <p class="ql-block"> 離開老家,一晃已是二十個年頭。每近年關,心底總會泛起一股綿長而溫熱的情愫,輕輕纏繞,揮之不去。小時候的年味,是一天天盼出來、一點點忙出來的。那時候的年,慢得有滋味,忙得有溫度,煙火裹著溫情,歲月藏著歡喜。閉上眼,當年的農家小院便清晰浮現(xiàn):燈火通明,爆竹聲聲,院門口的紅燈籠在寒風里輕輕搖晃,映著滿院的歡聲笑語與人間煙火。那些遠去的光景,在時光里非但沒有模糊,反而一幀幀、一幕幕,在記憶深處愈發(fā)清晰、愈發(fā)溫暖。</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b><b style="color:rgb(57, 181, 74); font-size:22px;">縫春</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b>一入臘月,年的期盼便藏在母親飛針走線的指尖里。她總要為全家老小,一針一線趕制新衣新鞋,把疼愛與期盼細細縫進布里。若是瞧見誰家孩子的鞋樣精巧,母親定會尋一張報紙或牛皮紙,認認真真描摹下來,小心翼翼藏進她那只綠色卻早已泛黃的文件夾里。過年的衣裳要套在手縫的厚棉衣上,中式款式少不了精致的盤扣,給爺爺奶奶做的外罩,更是要綴上工整的盤扣才顯體面。母親便會請隊里年長的奶奶,手把手教她盤紐,一針一線都不肯馬虎。</p><p class="ql-block"> 做好的新衣新鞋,她總隔三差五拿出來,讓我們挨個試穿,生怕年根底下尺寸不合。早些年,全靠母親親手縫制或找村里裁縫做;待到九十年代,她便趕在年前進城置辦年貨,為我們帶回一身身時髦的新衣。那些藏在針腳里的溫柔與期盼,一年年縫進歲月,至今想起,依舊暖透心尖。</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掃歲</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b>臘月二十三一過,年就算真正拉開了序幕,農家小院里最要緊的事,便是大掃除。</p><p class="ql-block"> 先是把屋里的桌椅板凳、盆盆罐罐,一股腦搬到院子里,屋子一下子空敞明亮,才好徹底清掃。父親扛著長柄掃帚,把屋頂、房梁、墻角的蛛網(wǎng)與積塵一掃而空,連最隱蔽的角落都不肯放過。我們小孩子拿著小抹布東抹西擦,跟著打下手,等上了初中,便成了掃房的主力,跑前跑后,樂在其中。</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還沒有現(xiàn)成被套,蓋的都是手工縫制的棉被,拆洗起來格外費事,要一針一線拆開,里里外外搓洗干凈,再曬得暄軟蓬松;后來有了被套,省事許多,只需拆洗晾曬便好。家門前有兩條小渠,天再冷,我們也會挽起袖子,在渠邊挑水洗衣服,冰水凍得手指通紅,卻絲毫不覺辛苦。</p><p class="ql-block"> 爺爺和哥哥忙著糊窗子。老式木窗是一格一格的菱形,先糊上潔白的窗紙,再用紅紙、綠紙和各色彩紙,剪出小小的花樣、三角、圓點,細細貼在窗格上,一排一排,整齊又好看。母親也會剪幾幅喜慶的窗花,紅通通地往窗上一貼,整個屋子瞬間亮堂起來,喜氣撲面而來。</p><p class="ql-block"> 掃塵不只是打掃,更是掃去一年的晦氣與煩憂,迎來新年的干凈與順當。小院里塵土輕揚,水聲、說話聲、笑聲交織在一起,處處都是歡喜的熱鬧。舊塵掃盡,新歲將至,年的味道,就這樣一點點濃了起來。</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煙火</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55, 138, 0);"> </b>大掃除一結束,整個廚房便被溫暖的煙火徹底填滿。母親是最忙碌的人,從早到晚守在灶臺前,煮豬頭、炸魚、炸油餅、撈麻花、蒸各式饅頭和包子,成了過年最香、最動人的儀式。</p><p class="ql-block"> 豬頭燉得軟爛脫骨,香氣飄滿整條巷子;鮮魚入鍋,炸得外皮焦酥,寓意年年有余。大鐵鍋燒得滾熱,面胚一下鍋,“滋啦”一聲鼓起金黃的泡,油餅香、麻花脆,剛出鍋就饞得我們圍著灶臺打轉。蒸饅頭時,蒸籠一層層摞起,白胖的棗花大饅頭擺滿案板,熱氣騰騰,寓意著來年蒸蒸日上。那時候沒有琳瑯滿目的零食,這些自家做的吃食,便是童年最珍貴、最暖心的年味。</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守歲</b></p><p class="ql-block"> 轉眼到了除夕下午,爸爸、哥哥和弟弟,跟著家族里的男丁去給祖先上墳。等他們一回來,家里便進入了最忙碌、也最歡喜的時刻。</p><p class="ql-block"> 我們再把房間細細清掃一遍,院子角角落落收拾得一塵不染,屋里擦得窗明幾凈,窗臺、灶臺、桌椅全都抹得锃亮。爺爺、爸爸、哥哥和弟弟齊動手,貼春聯(lián)、貼福字、貼五福、掛燈籠,紅艷艷的春聯(lián)一上墻,燈籠高高掛起,整個小院瞬間喜氣洋洋,年味兒濃得化不開。我和姐姐們抓緊打掃院子,就連門前那條泥濘的鄉(xiāng)間小路,我們也會潑上水、壓去塵土,把整條鄉(xiāng)道收拾得整整齊齊,處處都是團圓喜慶的氛圍。</p><p class="ql-block"> 一切收拾妥當,爺爺早早洗頭,換上一身干凈整齊的新衣,我們一家人也都換上嶄新的衣裳與新鞋,個個穿戴整齊,眉眼間藏不住歡喜。大家安安穩(wěn)穩(wěn)圍在屋里,等著熱氣騰騰的年夜飯:啃豬蹄,吃豬頭肉,母親最講究,必上一條整魚、一只整雞,寓意年年有余,闔家安康。</p><p class="ql-block"> 等時辰一到,我們跟著爸爸去后院大爺大奶家辭歲,恭恭敬敬道一聲新年安康。這老輩傳下的規(guī)矩,藏著最樸實的年味,也藏著最醇厚的孝心。</p><p class="ql-block"> 等到凌晨十二點,窗外忽然鞭炮齊鳴,各家各院的爆竹聲此起彼伏,噼里啪啦,震得人心頭發(fā)暖。舊年悄然遠去,我們正式跨進了新的一年。這時,爺爺高聲招呼,媽媽連忙端上三福大盤:一盤敬先祖,擺上最大的棗饅頭;一盤敬財神,放著精巧的棗花卷;一盤敬灶神,配著小巧的棗饅頭。供品擺得整整齊齊,恭恭敬敬。爺爺拿出早已備好的香,用棉花串成香串,小心點燃,香煙裊裊升起,要一直燃到天明,祈求新的一年全家平安順遂、五谷豐登、人丁興旺。</p> <p class="ql-block"> <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拜年</b></p><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22px;"> </b>大年初一,天剛蒙蒙亮,農家院里又是一陣爆竹聲聲。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灑進院子,鞭炮碎紅落了一地,像鋪了一層喜慶的紅氈。爺爺催促我們,趕緊收拾好三副大盤,把屋里地面掃得干干凈凈,因為要迎接族里的親人來拜年。</p><p class="ql-block"> 我們這兒拜年,要跟著長輩挨家挨戶走。族里年紀最長的是五太奶奶,再往下是小太爺、小太奶奶、爺爺、叔叔家。一隊人浩浩蕩蕩,先到五太奶奶家請安,再一戶一戶往下拜,禮數(shù)一絲不亂。每到一家,長輩們都笑著迎上來,往我們手里、兜里塞糖果、瓜子、花生,小小的口袋很快塞得鼓鼓囊囊。拜完年回到家,我們幾個孩子總把好吃的全掏出來,互相比一比,看誰的收獲最多,誰的糖最甜,笑聲灑滿小院。</p><p class="ql-block"> 我們隊里有兩大戶人家——李家店與石家店。拜年路上,兩支隊伍常常不期而遇,大家笑著拱手,互道新年吉祥、萬事順遂。兩支隊伍合在一起,人更多、聲更響,熱熱鬧鬧、喜氣洋洋,整條鄉(xiāng)間小路,都被濃濃的年味填得滿滿當當。</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7, 181, 74);">鬧春</b></p><p class="ql-block"> 按照老規(guī)矩,初一不外出串門,初二也安安穩(wěn)穩(wěn)在家守歲。到了初三,便跟著媽媽去姥爺家拜年,走親戚、敘家常,一桌子好菜吃得熱熱鬧鬧,親情在飯香里緩緩流淌。</p><p class="ql-block"> 剛過初四初五,村里的社火便熱熱鬧鬧鬧起來了。鑼鼓一響,我們小孩子便撒歡兒跑去觀看。好幾支社火隊一齊游街,穿紅掛綠,扮相喜慶,沿著村子挨家挨戶轉,一路敲鑼打鼓、秧歌起舞,寓意為家家戶戶驅病魔、掃不祥,把一整年的平安吉祥迎進門。</p><p class="ql-block"> 村里的戲院搭起戲臺,秦腔聲聲高亢嘹亮,唱腔回蕩在村子上空,老人們聽得眉開眼笑,連連叫好。鄰村吊坡產(chǎn)的香水梨,哈思街的哈思梨清甜多汁,在那時是稀罕物,每逢社火唱戲,便有人挑擔來戲院門口售賣,咬一口涼絲絲、甜津津,是過年里最難得的美味。</p><p class="ql-block"> 正月十五晚上,我們家門口還會用煤塊支起一個大火堆,火苗旺旺向上躥,來看戲、逛社火的鄉(xiāng)親們冷了,便圍過來烤火取暖,說說笑笑。老人們常說,火越燒,家越旺,來年的財運日子就越紅火。</p><p class="ql-block"> 一直鬧到正月十五晚上,各隊社火齊聚戲院,鑼鼓喧天,彩綢飛舞,所有的熱鬧在這天達到頂峰。</p> <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年盡</b></p><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237, 35, 8);"> </b>等到正月十六,村里所有社火隊再次全線出動,游街掃穢,把最后一點晦氣與病魔統(tǒng)統(tǒng)送走。一直鬧到晚上,將社火道具、香燭一并焚化完畢,老輩人都說,這才算真正年盡。年一盡,要外出打工、要出遠門的人,便收拾行囊陸續(xù)動身。帶著一整個年的紅火與期盼,告別家鄉(xiāng),奔赴新一年的生活與希望。</p><p class="ql-block"> 從臘月趕制新衣、掃塵迎新,到除夕守歲、初一拜年,再到社火喧天、元宵落幕,這一段熱熱鬧鬧、溫溫暖暖的舊時光,成了我一生回望、念念不忘的故鄉(xiāng)年味。</p><p class="ql-block"> 如今日子越過越紅火,可那份濃濃的年味,卻好像悄悄淡了。再也不用拆洗棉被,不用糊窗紙,不用守在灶臺邊等一鍋炸油餅,不用跟著長輩挨家挨戶去拜年。可越是這樣,我越懷念小時候那個慢騰騰、香噴噴、暖融融的年。 </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年味是母親手里的針線,是院里飛揚的塵土,是灶間飄出的肉香,是全家圍坐的燈火,是走街串巷的歡笑,是鑼鼓喧天的社火。原來,我們懷念的從不是年,而是回不去的舊時光,是一家人整整齊齊、簡簡單單、熱氣騰騰的團圓。那縷藏在煙火里、浸在親情里、刻在骨血里的故鄉(xiāng)年味,歲歲年年,念念不忘,一生都回不去,一生都在心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