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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守歲的故事

弘農(nóng)文化園

<p class="ql-block">除夕之夜，歲序更替，星河輪轉(zhuǎn)。身居繁華都市，窗外霓虹織就璀璨天幕，屋內(nèi)春晚的旋律在靜謐中循環(huán)，這份現(xiàn)代生活的守歲圖景，總讓我頻頻回望——回望十八歲之前，在桂西北農(nóng)村老家岜拱寨，那些被火塘微光溫暖的大年三十。</p><p class="ql-block"> 記憶里的除夕，從來不是從夜色降臨開始，而是伴著清晨第一縷穿透晨霧的陽光，隨母親忙碌的身影一同蘇醒。老家的宅院是古樸的三間兩廈木屋，木梁雕花斑駁著歲月痕跡，青瓦覆頂承載著風雨滄桑。二樓是豐收的糧倉，金燦燦的玉米、飽滿的谷物堆成小山，那是一家人一年的生計；狹小的三樓則是母親的“秘密角落”，精心腌制的臘肉被層層包裹，藏在最干燥的角落，唯有逢節(jié)慶或者是尊貴的客人來訪，才會被鄭重取出，成為節(jié)慶和招待客人最驚艷的主角。</p><p class="ql-block"> 這一日，母親永遠是家中最忙碌的人。她恪守著祖輩傳下的規(guī)矩——“除夕掃三回”，清晨掃塵凈屋，晌午拂拭案幾，傍晚清理庭除。偌大的老房子從樓上到樓下，從屋內(nèi)到室外，每一個角落都逃不過她那長長的金竹掃帚，這并非簡單的清掃，而是一場莊重的辭舊儀式。母親總說，掃去的是舊歲的塵埃與不順，留下的是新年的潔凈與福氣。與之相伴的，是初一絕不動帚的禁忌，這份無聲的堅守，藏著農(nóng)村人對新年財氣、好運最質(zhì)樸的敬畏。</p><p class="ql-block"> 午后的時光，屬于父親與兄長們，煙火氣里盡是豐收的厚重。兩天前宰殺的年豬，經(jīng)鹽水浸泡、腌制，早已醞釀出醇厚的底味。他們手持竹篾，將肉塊細細串起，一掛掛整齊地懸于火塘之上。點燃備好的木柴與玉米棒，裊裊青煙緩緩升騰，裹挾著草木的清香與肉脂的醇香，在屋梁間纏繞。火光跳動，熏得豬肉漸漸染上深紅，這煙火繚繞的畫面，是農(nóng)家年味最濃郁的注腳，也將一年的辛勞與收獲，深深鐫刻在歲月的印象里。</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夕陽的余暉漫過屋角，年夜飯的香氣便順著門縫溢滿全村。臘味的醇厚、土雞的鮮香、糍粑的甜糯，拼湊出團圓的滋味。宴席散盡，碗筷收妥，全家老小便圍坐于火塘邊，開啟了最具儀式感的守歲?；鹛晾锏牟窕疣枧咀黜?，火星偶爾濺起，又迅速歸于平靜，搖曳的火光映照著長輩們慈祥的臉龐，也照亮了晚輩們求知的眼眸。</p><p class="ql-block"> 這一夜，火塘邊的話題永遠繞不開家族的根脈。爺爺?shù)臒煑U在火塘邊磕出輕響，父親便接過話頭，一遍遍講述家譜里的故事，那是我們家族遷徙的足跡——從湖南芷江貢溪寨的故土，到湖北利川夏家溝的暫居，再到嘉慶十三年，祖輩們帶著家當與希望，輾轉(zhuǎn)遷徙至廣西扎根。那些帶著風塵的往事，那些祖輩們開荒拓土的艱辛，那些家族里尊老愛幼的家訓，在火塘微光里娓娓道來，像一條奔流不息的河，將家族的血脈與記憶，悄然注入我們晚輩的心底。我總聽得入迷，仿佛能看見祖輩們扶老攜幼、翻山越嶺的身影，也讀懂了“楊氏一家親”的深意。偶爾，長輩們也會穿插鄰里的趣聞，歡聲笑語在火塘邊流淌，沖淡了冬日的寒涼，凝聚著親情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子時將至，鄉(xiāng)村的夜空被驟然點亮，那是我最期盼的時刻。哥哥點燃一掛小小的鞭炮，清脆的聲響劃破夜色的寧靜，宣告著新年的到來。這短暫的喧鬧，是年少時光里最純粹的歡喜，每一聲爆竹，都藏著對新年的憧憬。</p><p class="ql-block"> 鞭炮聲落，約莫凌晨一兩點，萬籟俱寂，我便會挑起水桶，踏著月色奔赴村頭的水井。老家的習俗里，“挑頭水”是新年的第一件大事，誰能挑回這第一擔水，便寓意著新的一年順風順水、諸事順遂。父母總說我懂事孝順，這份“第一”的榮耀，便常常落在我肩上。冰涼的井繩在掌心纏繞，清冽的井水盛滿水桶，沉甸甸的水桶壓在肩頭，卻輕盈得如同滿載的福氣。月光灑在歸途，一路灑下的水珠，在石板路上折射出細碎的光，像跳躍的星辰，也像我心頭翻涌的喜悅。</p><p class="ql-block"> 如今，離開鄉(xiāng)村多年，城市的生活便捷而喧囂?；鹛吝叺氖貧q、凌晨的頭水、柴火枝熏制的臘肉，這些鐫刻在童年記憶里的習俗，已然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守著電視看春晚的平淡，是窗外暫時寧靜的城市燈光。但那些關于故鄉(xiāng)、關于親情、關于家族傳承的記憶，從未在歲月里褪色。</p><p class="ql-block"> 火塘里的微光，早已化作我心底的暖陽，溫暖著歲歲年年的奔波；那擔清冽的頭水，如同家族的血脈，滋養(yǎng)著我對根脈的敬畏與堅守；而爺爺、父親口中的家譜故事，更成為我如今編纂《廣西楊氏通譜》的初心——我想把這份從火塘邊聽來的根脈記憶，整理成冊，讓祖輩的遷徙足跡、家族的家風家訓，得以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歲月流轉(zhuǎn)，年味的形式或許在變，但火塘邊那根關于“從何而來”的脈絡從未中斷。今夜，城市的燈火與故鄉(xiāng)的微光交相輝映，我守的不僅是歲，更是這份沉甸甸的家族記憶。作為楊氏通譜的編修者，我愿做那挑水之人，接過父輩的薪火，將這份根脈與家風，匯入時代的長河，讓每一個漂泊的子孫，都能在字里行間，找到回家的路，找到自己的根。</p><p class="ql-block"> 2026.2.17大年初一深夜于邕城</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