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這雨水,終究是來了的。不,或者應(yīng)當(dāng)說,又來了。它總這樣,不早不晚,不緊不慢,在你幾乎要忘卻了關(guān)于濕漉漉的一切記憶時,便悄沒聲兒地,站在了季節(jié)的門檻外。不是在窗前,不是在天邊,就是站在這隴東高原我的故園張家川的,這門檻外。它來時不叩門,只用那種極清淡、極朦朧的、介于雪末子與雨星兒之間的水汽,在你窗玻璃上呵一層欲語還休的薄霧,告訴你:我在這里呢。</p><p class="ql-block">你便知道,那一個雨字,到底還是被時序的筆鋒,點在了水字的邊上。雨水,雨水,念起來,舌尖先是一縷微潤的涼,而后是些微圓融的暖意,在齒間化開,仿佛含了一片將融未融的春冰。這節(jié)氣,天生帶著一種猶豫的、試探的神情。它不像驚蟄那般帶一聲石破天驚的號令,也不似谷雨那樣慷慨地潑灑下油綠的希望。它是矜持的,甚至是有些羞澀的,像個剛剛學(xué)會裝扮的村女,將冬的素縞與春的彩縷,笨拙而又認(rèn)真地糅合在一起。于是你看到的,常常不是一場痛痛快快的雨,而是一些零星的、幾乎不能稱之為雪的雪花,與更其零星的、細(xì)得分辨不出線條的雨點,在半空中相遇,交融,化成一團團分不清眉目的、濕冷的霧,再被一絲一絲的輕風(fēng),勻勻地灑下來。</p> <p class="ql-block">這風(fēng),才真是雨水時節(jié)最妙的注腳。它早已脫了冬的“垂寒氣”——那是怎樣一種氣呢?仿佛不是從遠(yuǎn)處吹來,而是從大地最深的裂縫里,帶著亙古的倦意與重量,垂下來的,沉甸甸地壓在你的肩上,鉆進(jìn)你的骨頭縫里,讓你只想蜷縮。眼下的風(fēng),是輕的,卻正因為其輕,才更顯得無孔不入。它像一尾極涼極滑的小銀魚,倏地一下,便從你并未系緊的衣領(lǐng)鉆進(jìn)去,貼著溫?zé)岬募∧w,激起一陣清凌凌的、近乎顫栗的快意。你不由得會啊地低呼一聲,身子微微一抖,可心里頭,卻猛地被這涼意激醒了一角,漾開一種奇異的興奮。這不是盛夏驟雨前的燥熱,也不是深秋金風(fēng)送爽的愜意,這是一種蘇醒的、被喚醒的興奮,仿佛你身體里那些被冗長冬日催眠了的、關(guān)于生長的、敏感的觸須,被這狡猾的、微涼的手指,輕輕地,搔了一下。</p><p class="ql-block">這時候,你若肯走出屋子,到那田間地頭、溝坡塬畔去走一走,你便能覺出,這大地,是完全醒了的。我說的不是草木發(fā)芽那種表面的醒,而是一種從內(nèi)里透出來的、深沉而有力的蘇醒。你看那土地,經(jīng)過一冬風(fēng)雪的浸潤與封藏,此刻松泛了,酥軟了。但那顏色,卻不是春夏的褐黃或碧綠,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吸飽了水分的油黑。這黑,不是墨,也不是炭,是那種最肥沃的、蘊含著無限生機的黑,黑得仿佛能擰出油來。站在這土地之上,你似乎能感到腳底有一縷極微弱、卻極堅韌的地氣,正絲絲地、裊裊地滲出來。那不是看得見的煙,也不是摸得著的熱,只是一種感覺,一種濕潤的、微溫的、帶著泥土最本真氣息的蒸騰,貼著你的腳踝,攀上你的小腿,像一個沉默而殷勤的故人,無聲地告訴你:底下,熱鬧著呢。</p> <p class="ql-block">最先感知到這大地深處曖昧消息的,莫過于那看似纖弱的迎春花了。它們總愛長在向陽的坡坎上,或是誰家老院的矮墻邊。枝條還是去冬的模樣,亂蓬蓬、枯瘦瘦地披垂著,了無生氣??赡阒灰獪惤丝?,便會發(fā)現(xiàn)那鐵灰色的枝皮上,不知何時,已鼓起了一粒一粒米粒大小的苞。那苞也奇怪,并不青綠,而是帶著一種暗紅的、近乎于紫的色澤,緊緊地包裹著,像一顆顆凝固了的小小的心臟。但它們卻又含著,不肯輕易放出來。它們只是在每一個被那油黑地氣熏著的夜晚,悄悄地,再飽滿一分,那暗紅的尖端,便隱約透出一星兒極嫩、極怯的鵝黃來。那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呢?我想,大約便像初戀罷。心里頭那團熾熱的、鮮艷的、急于宣示的情感,早已涌到了喉頭,漲滿了胸腔,可臨到了唇邊,卻忽然被一層薄薄的、透明的羞怯給裹住了,只肯漏出那么一絲兒顫巍巍的光暈,一點欲說還休的暗示。你看著那一點鵝黃,心便也跟著變得軟軟的、茸茸的,生怕一陣稍重的風(fēng),就會驚破了這場懵懂的、美好的夢。</p> <p class="ql-block">比迎春花要大方些、也焦灼些的,是桃花。故鄉(xiāng)的桃樹,不像江南的那樣被精心栽植在園林里,它們往往是很隨意地長在溝邊、路旁,或是田埂的盡頭,帶著一種鄉(xiāng)野的、潑辣的生命力。此刻,它們的枝條還是光禿禿的,在灰色的天空下,畫出些疏朗而遒勁的線。但只要你足夠熟悉它們,你便能從那枝條的姿態(tài)里,看出一股按捺不住的熱情來。那熱情不是綻開的,而是等著的,凝聚著的。它們仿佛一群被關(guān)在門后的、性急的少女,將臉頰貼在門板上,豎起耳朵,焦急地等待著門外那一個關(guān)鍵的信號——一場透雨。</p><p class="ql-block">是的,透雨。在隴東,春天若沒有一場像模像樣、能打濕三尺地皮的透雨,總像是一件未曾完工的陶器,缺了最后那道使之光潤的釉彩,顯得毛糙而干癟。桃枝們等的,便是那樣一場雨。那雨須是酣暢的,連綿的,最好是夜里來,伴著隱隱的、不驚夢的雷聲,沙沙地,嘩嘩地,直下到天明。待得晨起推窗,空氣里滿是清冽的、混合著泥土與草木根芽氣息的芬芳,地上汪著亮晶晶的水洼,每一根桃枝,都濕漉漉的,沉甸甸的,仿佛一夜間吸飽了瓊漿。那時,你再去看,那些赭紅色的、硬硬的苞,便似乎都軟化了,膨脹了,隱隱地透出里面粉白的、艷紅的肌膚來。它們是在那場透雨里,完成了最后的、莊嚴(yán)的儀典,然后才肯將積攢了一冬的熱情,毫無保留地、轟然一聲地,噴灑成漫天云霞。</p> <p class="ql-block">然而在雨水時節(jié),那場酣暢的透雨,多半是還未到來的。我們擁有的,只是些零星的雪雨,與無孔不入的輕風(fēng)。這樣的日子,做什么好呢?古人說“春聽鳥聲,夏聽蟬鳴”,此刻鳥聲尚稀,蟬聲更遠(yuǎn),最相宜的,大約便是聽雨了。只是這雨,聽來又與別時不同。它沒有“留得枯荷聽雨聲”的殘敗詩境,也沒有“雨打芭蕉”的清脆韻律。這里的雨聲,是碎的,也是融的。是雪粒打在枯草上,悉悉索索,似春蠶在嚙著桑葉的邊;是雨星兒飄在窗紙上,沙沙簌簌,像最輕的嘆息,剛響起,便消散在風(fēng)里。你須得凝神,屏息,將心里那些蕪雜的念頭都濾凈了,才能從那一片近乎虛無的寂靜里,分辨出那天地間最細(xì)微的、生命萌動的呼吸。像極了一個人夜里的心跳。</p><p class="ql-block">這樣的時辰,總不宜辜負(fù)。于是便想起煎茶待客的古意來。燒一壺滾水,揀一撮尋常的茶米——不必是明前的龍井,雨前的毛尖,只消是那種葉片粗大、經(jīng)得起伏的、帶著煙火氣的熟茶便好。看著那干枯蜷縮的葉子,在沸水的激蕩下,緩緩地舒展,旋轉(zhuǎn),將一脈苦澀的、而后回甘的綠意,一絲絲吐露出來,染透一甌春水。這過程本身,便是一種靜觀,一種體悟。茶煙裊裊地升起,與窗外那似雪非雪、似雨非雨的濕氣融在一處,界線便模糊了。你守著這一甌暖綠,仿佛便守住了這易逝時節(jié)里,一點篤定的、可把握的溫存。若有客來,自然極好,可以共話桑麻,可以閑評這雨水的遲速;即便無客,也不覺寂寞,自己便是自己的佳客,這靜,這茶,這窗外的天光云影,都是待品的、無言的賓朋,讓周末的孤獨融入雨水。</p> <p class="ql-block">茶盞在手,目光便自然而然地,投向窗外。遠(yuǎn)遠(yuǎn)近近的坡地上,那經(jīng)冬的草色,依舊是衰敗的、連片的枯黃,望去只覺一片蒼茫的倦意。但你不要被這大片的顏色騙了。你須得彎下腰,蹲下身,撥開那些枯草的頂尖,向它們的根部,細(xì)細(xì)地尋覓。這時,你便會發(fā)現(xiàn)一種驚心動魄的新。那不是滿眼潑辣的綠,而是在枯黃的基色里,頑強地、一點一點滲出來的、最嬌嫩的鵝黃與淺碧。它們像大地的針腳,羞澀地藏在陳年的衣衫下;又像是一句句怯生生的、試探著的耳語,生怕被嚴(yán)寒聽了去。這“草色遙看近卻無”的意境,在隴東的雨水時節(jié),體會得最為真切。那新是內(nèi)斂的,是積蓄的,是在一片荒蕪的底色上,用最細(xì)膩的工筆,暗中進(jìn)行的、偉大的革新。靜觀這草色之新,你的心,也會跟著一點一點地,被那充滿希望的、柔韌的綠意所充滿。</p><p class="ql-block">許多年來,我走過不少地方,看過江南的杏花春雨,也歷過海濱的潮濕汛期,但魂夢深處,最牽絆我的,仍是這隴東故園,張家川的雨水。它的意義,似乎不僅僅是一個節(jié)氣,一種天氣。它更像是一種生命的底色,一種情感的基調(diào)。它是猶豫的,卻暗含著決絕;它是寒冷的,卻孕育著溫暖;它是零落的,卻預(yù)告著豐繁。它教會我一種等待的哲學(xué)——不是消極的苦等,而是在料峭中感知地氣的萌動,在零星里傾聽大雨的先聲,在荒蕪處辨認(rèn)新綠的脈絡(luò)。這是一種屬于黃土高原的、深沉而堅韌的希望。</p><p class="ql-block">窗外的天色,依舊是一派勻勻的、銀灰色的調(diào)子。那雪與雨的交融,似乎永無休止,又似乎下一刻便要停歇。衣領(lǐng)間,偶爾仍會鉆入一絲熟悉的、令人興奮的輕寒。我仿佛看見,那油黑的地氣還在升騰,迎春的苞蕾正在膨大,桃枝在風(fēng)中輕輕顫著,等待著那一聲屬于它們的、透雨的召喚。而我,守著這一甌已漸漸溫涼的茶,心里卻是一片安然的暖意。</p><p class="ql-block">這雨水,終究是來了的。而我知道,當(dāng)我把這些瑣碎的、關(guān)于雨水的念想,一一撫摸過,安放好,再抬起頭時,那真正的、浩蕩的春天,大約,也快要叩響門扉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