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最喜“醉翁”——歐陽修

才江慕海

文章寫得太好，官當?shù)锰锴?，戀愛談得太倒霉，只好一頭扎進酒壇子，結果還扎出了個千年網(wǎng)紅——說自己是“醉翁”，可大家都門兒清：這老頭兒心里跟明鏡似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說白了，就是惹不起你們這些搞政治的，我還躲不起嗎？躲到山里去，喝我的小酒，寫我的文章，讓你們接著斗。 第七十六回孤兒寡母一桿荻筆 大中祥符三年（公元1010年）。江西廬陵，一戶清寒的官舍里。四歲的孩子，正看著母親用一根荻稈，在沙土上一筆一劃地寫字。沒有紙，沒有墨。只有江南潮濕的泥土，和一顆堅韌的心。這個孩子，名叫歐陽修。父親歐陽觀剛去世，家道中落。“畫荻教子”，從此成為中國母親最堅韌的啟蒙。荻稈劃過的，何止是沙地。那是將一個失怙的孩童，劃向文明彼岸的獨木舟。多年后，已成為文壇盟主的歐陽修寫道：“吾母以一婦人，而明乎教子之責?！?lt;/p>他懷念的，不僅是母親的辛勞，更是一個文明傳承的原始圖騰——哪怕一無所有，知識，總能在最貧瘠的土壤里發(fā)芽。 第七十七回洛陽花下文章初啼 天圣九年。二十四歲的歐陽修，進士及第。授任西京（洛陽）留守推官。上司錢惟演，是位風雅的舊王孫。他的幕府，成了文學青年的天堂。梅堯臣、尹洙、蘇舜欽…這群日后震動文壇的名字，此刻正在洛陽的牡丹花叢間，縱酒狂歌，切磋文章。一次，錢惟演建雙桂樓。命諸才子作記。尹洙五百字成文，簡練精悍。歐陽修不服，伏案苦思，寫成五百余言。尹洙笑評：“君文敘事，似顯繁縟?！?lt;/p>歐陽修默然，返室重寫。刪削錘煉，終成三百余字。再示尹洙。尹洙撫掌：“真是一日千里！”歐陽修自此頓悟：文章之道，不在辭藻堆積，而在筋骨力道。他在這里，找到了自己的文脈。 第七十八回主持文衡放出一頭 嘉祐二年。京師汴梁，貢院森嚴。禮部侍郎兼翰林學士歐陽修，主持科舉。他痛恨科場盛行的“太學體”——內(nèi)容空洞，辭句奇詭。閱卷時，見一篇文章《刑賞忠厚之論》。立論高遠，行文如長江大河。他拍案叫絕。以為是門生曾鞏之作，為避嫌，忍痛列為第二。拆封一看：蘇軾，眉山人。歐陽修大喜，對梅堯臣感嘆：“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也！”這一榜，星光璀璨。蘇軾、蘇轍、曾鞏、程顥、張載…北宋思想與文學的天空，被這一場考試同時點亮。而點亮火炬的人，正是這位以“獎掖后進”為己任的主考官。他不僅改革了文風，更重塑了一個時代的人才格局。 第七十九回醉翁之醉山水醒心 慶歷五年。新政失敗，歐陽修被貶滁州。政治失意，他卻迎來了精神的涅槃。在瑯琊山間，釀泉之畔，他自號“醉翁”。《醉翁亭記》橫空出世：“環(huán)滁皆山也…”開篇五字，刪改十數(shù)遍。全篇用二十一個“也”字，如山水清音，自成韻律。“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間也?！?lt;/p>這一“醉”，醉出了中國文人逆境中的最高境界——將政治的苦酒，釀成山水的美學。他不是在逃避。在滁州，他簡政寬刑，與民同樂。春日攜酒上山，與山野老農(nóng)同飲同醉。他寫道：“人知從太守游而樂，而不知太守之樂其樂也。”他的樂，是儒家士大夫“與民同樂”的理想實踐。滁州的山水，治愈了他，也成就了中國散文史上的一座豐碑。 第八十回六一居士歸老潁水 熙寧三年。六十五歲的歐陽修，終于致仕歸隱。定居潁州（今安徽阜陽）西湖畔。他為自己取了一個最得意的號：“六一居士”。客問其故。答曰：“吾家藏書一萬卷，集錄三代以來金石遺文一千卷，有琴一張，棋一局，而常置酒一壺。”客曰：“是為五一爾？”翁笑曰：“以吾一翁，老于此五物之間，是豈不為‘六一’乎？”這“六一”，是他為自己構建的完整精神宇宙。藏書是智慧的沉淀，金石是歷史的觸摸，琴棋是性靈的陶冶，酒是生命的酣暢，而“一翁”，則是那個歷經(jīng)滄桑，終于找到歸宿的、完整而自足的靈魂。熙寧五年閏七月二十三日，歐陽修病逝。遺囑：不必請高官顯貴撰碑銘。墓志，請門生蘇軾書寫。這最后的安排，意味深長——他將自己的身后名，托付給了未來。蘇軾含淚寫下：“論大道似韓愈，論事似陸贄，記事似司馬遷，詩賦似李白?！?lt;/p>這是學生給老師最崇高的禮贊。從沙地上的荻筆，到潁水邊的“六一”，歐陽修走過了一條完整的中國文人之路。他革新了文風，選拔了英才，在失意中找到了山水，在暮年回歸了自我。他告訴我們：真正的文壇領袖，不在于永遠站在潮頭，而在于他離開后，潮水依舊朝著他指引的方向奔流。醉翁醉了，但中國文化，因他而更加清醒、豐盈。 欲知后事，且看下篇。若想了解更多，請點擊下面作品集《趙氏天下姓“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