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七，天光溫潤如春，暖意融融，春聯(lián)市場人聲鼎沸、紅潮涌動，人們紛紛笑談天氣預報“晴轉(zhuǎn)雪”不過是虛張聲勢。我亦入市采買春聯(lián)，歸途拐進一條幽靜小巷，忽見街旁支著一方紅案，一少年正凝神揮毫，墨跡未干，紅紙已展——那氣定神閑的筆勢、沉穩(wěn)老練的運腕，竟與稚嫩面龐極不相稱。一旁少年似是其兄、其弟或同窗，遞紙研墨、吆喝張羅，毫不怯場；那來回奔忙的年輕女子，眉目溫婉、手腳利落，應(yīng)是母親，在寒風未起時，已悄然撐起一方暖意。此景罕見，引得路人駐足、低語、微笑、頷首——好奇者有之，贊嘆者更多。我亦心動趨前輕問，方知他不過初一學子，年僅十二，心卻已落在筆鋒與紅紙之間。那一刻，暖意不止來自天光，更從心底悄然升騰。</p> <p class="ql-block">我靜立片刻，目光掠過滿墻滿地的春聯(lián)：字跡或稚拙，結(jié)構(gòu)或未臻圓熟，卻自有清氣與韌勁；橫批端正，對仗雖簡，卻字字有心。然而，竟無一人駐足選購。誠然，相較印制精美的市場春聯(lián)，或AI生成的工整佳作，一個少年的手寫之作，難言“技藝超群”。可他為何偏要迎風立于街角？我思忖良久：家長所圖，豈在薄利？或許是一份深植于血脈的期許——若家承翰墨，便以筆為犁，深耕少年心田；若非世家，亦愿借這紅紙黑字，種下專注、耐性與熱愛的種子。這哪里是賣春聯(lián)？分明是一場無聲而鄭重的成長儀式。</p> <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八的午后，天色驟變。朔風如刀，卷地而起，枯葉翻飛，云層低垂，雪意洶涌而至。我因事再經(jīng)小巷，竟又見那少年端坐案前，筆未停、墨未冷。昨日那抹暖色猶在，今日卻裹挾于凜冽之中——父親已至，身形魁梧，默默立于側(cè)后，一手扶穩(wěn)案角，一手替孩子擋風，箱中春聯(lián)疊得齊整，墻上難掛，地上難鋪，全收于一方舊紙箱里。風撕扯著紅紙邊角，他卻垂眸落筆，腕穩(wěn)如松。路人稀疏，寒氣刺骨，而少年眉宇間不見猶疑，只余一種近乎莊嚴的專注。我隔街遙望，未敢驚擾，只將此景刻入心底：十二三歲的脊梁，竟能撐起如此凜冽的年關(guān)。</p> <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九，即是除夕。上午十一時許，氣溫逼近零度，鉛灰云層低低壓城，雨雪欲來，我驅(qū)車赴約集會過大年?？尚念^忽起一念：那巷口的紅案，是否早已收起？疑念微起，便悄然繞道而行。車至巷口，我緩緩降下車窗——風撲面如針，卻見那方舊案仍在，三人身影如釘：少年伏案疾書，母親輕撫紅紙，父親佇立如松，肩頭已落薄霜。圍觀者杳然，唯寒風在空巷里打著旋兒。我凝望良久，未按喇叭，未下車言，只悄然按下快門，又緩緩駛離。這哪里是擺攤？分明是一場靜默的奔赴——以少年之手寫春聯(lián)，以全家之心守年關(guān)。世人或羨其志，或惑其行，而我深知：那凍紅的手指下，正生長著比春聯(lián)更久遠的東西——是風雪壓不彎的筋骨，是紅紙映照的初心，是寒風中最滾燙的年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