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37, 35, 8); font-size:15px;"> 作者語，父愛高不可攀，深不可測，別再想試圖能讀懂父親，他永遠(yuǎn)會以我們我們無法預(yù)知的狀態(tài)呈現(xiàn)。</span></p> <p class="ql-block"> 村里老宅，大年初二，清晨，時光格外的靜謐，像停止了一樣，又像是一匹駿馬，肆意的狂奔了很長時間，此間安靜了下來。慵懶朦朧之間翻身，下意識地觸碰了一下身旁的暖氣片，涼，心中驀然一驚，睡意全無。急至灶間將柴火塞入爐膛的一刻，鼻子居然酸了。不是天寒，也不是火熱，是這一刻似乎看到了父親的身影，又似乎多懂了一點父親。</p> <p class="ql-block"> 老家大年初一，在院子里燃一堆旺火，是比我記事還要久的傳統(tǒng)。每年除夕下午，父親都會早早地在院子里用木柴磊成火堆，覆以柏樹枝，并在火堆的空心處，塞些輕柴草，已至僅差一簇小火苗，熊熊大火即得的境地。今年依然，除夕下午時分，在我想起來時，院子里的火堆又堆好了，造型依舊，內(nèi)容依舊，那依舊是父親在眾目睽睽之下悄然杰作，此時年邁的他儼然是一位地下工作者亦或魔術(shù)師。初一黎明，村子里鞭炮聲響徹，馬年春節(jié)在隆隆聲里如期而至，令我意外的是，嘈雜聲中沒有夾著旺火的噼啪聲，也沒有父親輕火力般的鞭炮聲。拉開窗簾，院子里的旺火堆，還是靜靜的。穿衣起床，洗手洗臉，輕輕地拿上打火機，到院子里點燃旺火，放重型二踢腳和鞭炮，然后開開大門。家里的春節(jié)在我的主持下開局了，這時候，父親方從房間里出來，一如往年他點燃了旺火一般，搬個板凳，坐旁邊燃起一根香煙?？粗鸸庥骋r著的佝僂身軀，我似乎懂了一點父親。他一定是窗口端詳了整個過程，而后又來感受這火堆的溫度。</p> <p class="ql-block"> 山西是著名的產(chǎn)煤大省，左權(quán)也算產(chǎn)煤大縣，打記事起家里做飯取暖就一直依賴煤火爐，無論是土灶還是鋼爐，還是到后來父親加裝的小鍋爐土暖氣，我都經(jīng)歷過。今不知那年起，父親冬天把土暖氣停了，且改住偏屋，將煤爐子當(dāng)做了柴火灶，終又采購一臺氣化爐，已求柴火盡值。當(dāng)然，小鍋爐土暖氣仍有用武之地，那就是我們一家假期回家過年的幾天。住三天也罷，五天也好，小鍋爐暖氣的功能都會發(fā)揮到極致。白日柴火熊熊，夜來炭塊炙熱，這小鍋爐暖氣也能和我們一起肥美地過個好春節(jié)。今晨悚覺暖氣有點涼了，是以往不曾感覺到的，這暖氣還會涼呢？到鍋爐前只見火勢奄然，全無昨日狂歡之像。院子里就是整齊的父親備好的柴火堆。抽幾塊硬柴火，塞進爐膛，火苗漸起，少頃循環(huán)泵自啟，回屋看看暖氣片溫度回升，看來這一通操作還算懵對了。身后父親來了，輕輕的說，你早起來了？靜坐在爐前，任火苗清歡，看著那轉(zhuǎn)身背影，我似乎又懂了一點父親。往日堂前每每安暖，我們何曾注意到灶房里常有個添柴人。</p> <p class="ql-block"> 在老家和父母一起過年，除夕晚上的年夜飯也是必須有的。今年哥哥弟弟都不在家，缺少核心大廚，一眾努力以后飯也還算是豐盛。席間餐后，父親幾次幸福的說:“每每過年，我總感覺自己還是原來的樣子”。我知道他是在說自己身體和精神頭一如既往的好，這也許是一年來，我聽到的最值得安慰的話語了，也是最好的年終獎，雖然來至耄耋之言。父親腰痛，由于搬重物腰椎壓縮性骨裂，從而步履蹣跚。父親耳聾，以致母親及我們和他說話時雖已大嗓門，他仍會時顯茫然，答非所問，還有點沉默。但如果誰在餐后組織一場麻將局，那就是另外一凡場景了，今夕依然。兒子和孫子等和他對壘手搓，父親像換了一個人。嗓門大透著開心快樂，顫抖的手把麻將摔的脆響，將母親臨時支援的塑料臺布都砸出了洞，他不覺我們也無視，每局輸贏，撲克點數(shù)他都一絲不茍斤斤計較，且坐很久也不會說腰痛腰困。這還是我們那個年邁、慈祥、少言寡語的父親么？燈光下，看著他紅光滿面，專心投入，兀自歡喜，我似乎又懂了一點父親。年邁孤獨，膝前兒孫承歡必定是時而有時而無，而這些竟也是我們一直所忽略的。</p> <p class="ql-block"> 孩子們尚未起床，母親的聲音又來了。是問幾時可以做飯，是問孩子們想要吃什么……一次次把我從沉思中揪出來，我進去，又揪出來。我咋就那么懂父親？我那能就這么懂父親？父親是我一夜之間，或者50余年時光就可以懂的么？我在心里反復(fù)地悶聲問自己?；鹈缭綗酵怪橐仓饾u的浸出額頭。別再想試圖去讀懂父親，旺火前，爐膛后，牌桌上，那是父親，又不全然。昨日，今日，乃至明日，那是父親，亦不全然。如此幾番混沌之后，又見多年堂前屋后街頭巷尾一代代父親們變換，乃知“父親”高不可攀，深不可測，博大精深到只可傳承，而永遠(yuǎn)無法詮釋。</p><p class="ql-block"> 年不斷，火不斷。我們且盡心努力地往下傳承。</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