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多年前的一個午后，我趁出差杭州的機會，重訪了闊別多年的武林門碼頭。</p> <p class="ql-block">記憶里的碼頭，映入眼簾的便是矗立在環(huán)城北路上的候船大廳，候船室里擠滿了等待乘船的旅客。九十年代后公路與鐵路相繼提速，水路客運慢慢走向衰落，武林門碼頭也在九十年代末停止了長途客運。如今卻以新的姿態(tài)變身為運河游船的集散地，承載著城市新的記憶。←</p> <p class="ql-block">眼前的碼頭已變了模樣，可腦海深處關(guān)于武林門碼頭的記憶依舊清晰。它總能瞬間將我拉回三十年前的舊時光——那是1983年端午節(jié)前夕，我隨表叔跑供銷，從樂清長途跋涉到杭州，再從武林門碼頭乘船轉(zhuǎn)往德清縣新市鎮(zhèn)，那個端午節(jié)便是在那里度過的。</p> <p class="ql-block">樂清到杭州，曾是十幾個小時的漫長車程。那一路的顛簸至今仍清晰如昨：車身揚起的漫天塵土裹著汽油味鉆進車廂，窗外連綿后退的莊稼地在塵霧中時隱時現(xiàn)。八十年代初期，改革開放的春風(fēng)雖已拂過神州，可落后的交通狀況尚未迎來實質(zhì)性改觀，出行的人們只能默默忍受旅途的艱辛與奔波。車廂里擠得滿滿的，空氣悶得讓人喘不過氣，每一次急剎都引發(fā)乘客的不安，有人的行李滑落在地，有人的胳膊肘撞到鄰座，抱怨聲混著汗味在狹小空間里彌漫。</p><p class="ql-block">彼時，從東南沿海這個偏僻小縣能有長途班車直通省城，已是莫大的便利。若再往前數(shù)年，人們?nèi)ズ贾?，要么?jīng)寧波、金華一路輾轉(zhuǎn)，顛沛?zhèn)€三四天；要么就得從溫州坐上“民主輪”，慢悠悠晃蕩個一兩天到上海，再輾轉(zhuǎn)換乘而來。相較之下，我們那時的交通雖遠稱不上舒適，卻已是那個時代實實在在的進步了。</p> <p class="ql-block">首次跑供銷，我們把業(yè)務(wù)重心鎖定在杭州以北的運河兩岸——這片區(qū)域涵蓋杭州余杭、湖州德清、嘉興桐鄉(xiāng)等地，正是地理上素有“魚米之鄉(xiāng)”美譽的杭嘉湖平原。改革開放以來，受區(qū)域中心城市杭州的強勁輻射，杭嘉湖平原上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如雨后春筍般涌現(xiàn)，紡織、小五金、建材等行業(yè)悄然崛起，沿途隨處可見新蓋的廠房與忙碌的工人。</p> <p class="ql-block">杭嘉湖平原幅員遼闊，水網(wǎng)縱橫交錯，河港星羅棋布，自古便是富饒的江南水鄉(xiāng)。這里田疇平展、桑林連綿，春蠶夏稻、秋收冬藏，儼然一幅活著的農(nóng)耕文明圖卷。但在改革開放前，這里的陸路交通十分落后，除屈指可數(shù)的幾條主干公路外，大部分鄉(xiāng)鎮(zhèn)仍依賴水路往來。船只依舊是連接城鄉(xiāng)、溝通外界的重要紐帶。</p> <p class="ql-block">抵達杭州的次日清晨，我們便趕往浙江展覽館后方的武林門碼頭。晨光熹微中，碼頭早已人聲鼎沸，售票窗口前排起長隊，挑著擔子的、提著行李箱的、背著挎包的旅客絡(luò)繹不絕。不遠處的武林門長途汽車站與碼頭遙相呼應(yīng)，共同構(gòu)成陸路與水路的重要交通樞紐，日復(fù)一日承擔著南來北往的旅客運輸任務(wù)，喧嚷聲里裹挾著生活的粗糲與蓬勃的活力。</p> <p class="ql-block">武林門客運碼頭建于20世紀70年代末，岸線長達198米。候船大廳采用了當時頗為先進的網(wǎng)架結(jié)構(gòu)，透過寬大的玻璃幕墻，明亮的光線從四面八方傾瀉而入，整個大廳高大寬敞且方正通透。碼頭建筑面積達3925平方米，堪稱當時浙江省內(nèi)內(nèi)河水上客運碼頭的翹楚。其建設(shè)耗資100萬元人民幣，在當時已是一筆大手筆投資，足見其在水運系統(tǒng)中的重要地位。</p> <p class="ql-block">20世紀80年代，我從武林門碼頭乘船北上的次數(shù)早已數(shù)不清了。即便時隔多年，運河沿岸的碼頭站名仍清晰地印在腦海里：賣魚橋、武林頭、塘棲、新市、練市、含山、烏鎮(zhèn)、震澤……每一個名字背后，都藏著一段鮮活的航行記憶。河道里，滿載貨物的運輸船隊與南來北往的客船交織穿梭——拖駁船噴著黑煙突突前行，客輪則穩(wěn)穩(wěn)地破浪而去，河面一派繁忙景象，仿佛整個江南的經(jīng)濟脈搏都在這兒跳動。</p> <p class="ql-block">從武林門碼頭北上，輪船緩緩駛出市區(qū)，窗外的風(fēng)景漸漸從林立的樓宇，換成了連片的農(nóng)田、散落的村落和望不到頭的桑樹林。船艙里，乘客們或閑聊，或打盹，或倚著窗靜靜凝視河面。偶爾有小販叫賣煮玉米、茶葉蛋、報刊的聲音飄進來，混著輪機節(jié)奏分明的轟鳴，一切都慢得那么真實，連時間仿佛都隨水流被拉長了。</p> <p class="ql-block">時隔三十余載，當我再次站在武林門碼頭前，眼前的景象幾乎找不到半分舊日的影子——高樓林立、車流如織，曾經(jīng)的候船大廳成了城市公園的一角，河岸整潔，游船穿梭，全然是另一番模樣。變化之大，令人恍如隔世?？僧斈耆肆魅缢蟮拇a頭、熙熙攘攘的候船室，售票窗口后熟悉的面孔，旅客們匆忙的腳步，還有不遠處高高矗立的浙江展覽館——那些鮮活的畫面依舊記憶猶新，揮之不去。它們不只是我個人的舊夢，更是一個時代的剪影，靜靜沉淀在運河悠悠的流水聲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