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7年的秋風(fēng)，像一雙攜著驚喜的手，裹著清甜的香氣，悠悠漫進靜謐的林場。公社大喇叭以從未有過的激昂驟然響起，播音員的聲音里滿是按捺不住的激動，一遍又一遍播報著恢復(fù)高考的消息。那時我正蹲在山楂樹下翻土，手中的鋤頭“當啷”砸在石頭上，震得虎口發(fā)麻，這小小的震動，仿佛在呼應(yīng)著令人心潮澎湃的訊息。
</p><p class="ql-block"> 周圍的知青們先是一愣，時間仿佛凝固了一瞬，緊接著爆發(fā)出震天的歡呼。有人把草帽拋向空中，似要將喜悅拋向云霄；有人抱著膝蓋蹲在地上無聲落淚——那淚水里，有對過去迷茫的宣泄，更有對未來的憧憬。這消息如一道凌厲又溫暖的光，劈開厚重烏云，照亮了我們這些被“家庭成分”束縛已久的人，讓我們看到了人生轉(zhuǎn)折的曙光。
</p><p class="ql-block"> 回到簡陋的土坯房，我急切翻出下鄉(xiāng)前帶來的課本。書頁早已泛黃發(fā)脆，輕輕一翻便似要破碎，滿是歲月侵蝕的痕跡。受“文革”影響的課本，充斥著口號和“學(xué)工”“學(xué)農(nóng)”的內(nèi)容，但零星散落的知識點，仍如沙里淘金，成了彼時最難得的寶藏。
</p><p class="ql-block"> 從那天起，宿舍的煤油燈亮得比以往久了許多。白天勞動間隙，我總會在心里默背古詩文、記誦公式定理，那些字符如同希望的種子，可常被“還有三分地沒刨完”的吆喝打斷。夜里眾人酣睡，鼾聲此起彼伏，我便坐在木箱拼成的桌前，湊近昏黃搖曳的燈光啃書本，煤油燈的光亮忽明忽暗，似在與我一同承受學(xué)習(xí)的艱辛。
</p><p class="ql-block"> 被下放到林場“接受勞動改造”的“右派份子”張老師，見我夜夜苦讀，眼中滿是憐惜與期許。一天，他悄悄塞給我一個鐵皮餅干盒：“這是我當年的教案，你拿去看看，興許能用?！贝蜷_盒子，里面字跡工整，知識點條理清晰，每一個字都凝聚著他的心血。這疊教案，像茫茫大海中的燈塔，在知識迷霧里為我指引方向，助益極大。</p> <p class="ql-block"> 林場默許備考的知青脫產(chǎn)學(xué)習(xí)一段時間，我深知這機會如沙漠清泉般珍貴，拼了命想補回荒廢的學(xué)業(yè)，必須與時間賽跑。每天天不亮就往公社中學(xué)趕，十來里山路，露水打濕褲腳，冰冷蔓延全身。到校門口時，褲腿的泥已結(jié)成硬殼，似是求學(xué)路上的勛章。
</p><p class="ql-block"> 畢業(yè)班教室擠滿了人，我只能站在后門角落聽課。數(shù)學(xué)老師在黑板上推導(dǎo)拋物線公式，粉筆灰簌簌落下如雪花。我在手心用指甲劃著坐標，拼力跟上思路，每道劃痕都是探索知識海洋的軌跡。
</p><p class="ql-block"> 臨考前幾天，公社中學(xué)的王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從抽屜摸出幾套試卷：“這是學(xué)校收集的復(fù)習(xí)題，你拿去做。晚上教室給你留門，進來坐著學(xué)，站著太遭罪?！蹦峭恚易诳看翱瘴?，月光透過窗欞灑在試卷上，如鋪了層薄霜，添了幾分寧靜。桌面刻著“考出去”三個字，筆畫深嵌木頭，藏著不知哪個學(xué)子的滿腔迫切，無形間激勵著我。
</p><p class="ql-block"> 進考場那天是12月，北風(fēng)如兇猛的野獸卷著寒意掠過山林，我懷揣曉梅留下的山楂干，陶瓷罐在包里撞著搪瓷缸，“叮叮當當”像不成調(diào)的鈴，宣泄著緊張。考場設(shè)在公社中學(xué)，斑駁墻上還刷著“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標語，木桌刻著歪扭字跡，皆是學(xué)子對未來的期盼。
</p><p class="ql-block"> 考場格外肅靜，五十人的教室站著五位監(jiān)考老師，眼神犀利專注，似在守護這場決定命運的考試。桌面右上角貼著準考證號，試卷上部有密封線，透著那個年代獨有的嚴謹。</p> <p class="ql-block"> 筆尖落紙的瞬間，手心的汗洇濕卷面?；秀遍g曉梅就坐在身旁，穿白底藍花襯衫，辮梢紅頭繩輕晃，趁監(jiān)考不注意用胳膊肘碰我，聲音輕如風(fēng)吹山楂葉：“別慌，你做題皺眉，跟當年啃青果似的，能夾死蚊子?！鼻纹ぴ捳Z讓緊張瞬間舒緩。
</p><p class="ql-block"> 考語文時，作文題是《難忘的一天》，在時代印記的命題里，藏著最真切的人間滋味。我握筆的手一頓，眼前浮現(xiàn)月光如水的夜晚：曉梅蹲在山楂樹下摘果子，紅頭繩在月光里跳，像靈動的精靈；她靠樹干嚼山楂，嘴角弧度比月牙更甜；田埂上休息時，她笑我被酸得淌口水，辮梢掃過手背，癢得心尖發(fā)顫。
</p><p class="ql-block">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我寫下“山楂花漫過枝頭時”，寫下“她手心的薄汗浸進我掌紋”，寫下“野山楂的酸里，藏著最稠的甜”。寫到最后，一滴淚砸在“甜”字上，暈開小小的圈，像顆摔碎的山楂果。
</p><p class="ql-block"> 交卷時，看見講臺邊堆著考生的干糧，忽然想起曉梅信里說的“國營飯店的肉包子”，忍不住輕笑。暗下決心，考上了一定要去嘗嘗，看是否真如她所說那般香甜。
</p><p class="ql-block"> 走出考場，北風(fēng)裹著山楂枯葉撲面而來，帶著山里的清冽。遠處山楂樹紅得濃烈，累累果子壓彎枝頭，像一串串小燈籠，在寒冬里綻放溫暖與希望。我摸出一顆山楂干放進嘴，酸澀漫過舌尖，卻咂摸出幾分回甘。這味道，恰似在林場的這些年，恰似此刻腳下的路——苦里裹著甜，澀里藏著盼，咬著牙往前走，總能品出勇往直前的力量。
</p><p class="ql-block"> 我對著山林輕聲說：“曉梅，你看，路通了?！憋L(fēng)穿枝丫，沙沙作響，像她當年在田埂上笑著說：“我就知道你能行?！蹦锹曇羲拼┰綍r空，在耳邊久久回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