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一晚六時，御海灣灑樓大堂已滿是笑語。我們一家三代早早到了，圓桌鋪著素凈的白桌布，像一張待落筆的宣紙——后來真被填滿了：清蒸石斑、臘味拼盤、羊肉煲，清蒸雞，招牌菜蚊鵝等等。堆得冒尖。嬸婆伸手摸了摸小孫女的辮子，說“今年團圓飯，比去年還齊整”。我舉起手機拍下這張大合照，鏡頭里人人衣襟鮮亮，連吊燈垂下的光都像金粉，簌簌落在笑紋里。</p> <p class="ql-block">剛落座，大表哥就從隔壁桌端著茶壺過來，表嫂挽著他的胳膊，兩人一見我就笑：“還記得小時候偷吃你阿嬤的年糕，被追著滿巷跑？”她指尖還沾著一點紅紙屑，大概是剛幫人貼完春聯(lián)。我們仨坐在窗邊，玻璃映著珠江邊的微光，話沒說幾句，茶已續(xù)了三回，熱氣氤氳里，舊事比茶還釅。</p> <p class="ql-block">老表們一圍上桌，聲音就高了八度。講起當年在石灣窯廠拉坯的趣事，手比劃著，差點碰翻醬油碟；表姐夫接茬說他兒子今年考上了廣工，話音未落，滿桌“好?。 薄绊斢采?！”的喝彩就蓋過了背景里的粵劇小調(diào)。沒人看手機，沒人起身離席，連筷子夾菜都帶著節(jié)奏——像一支不用排練的鄉(xiāng)音合唱團。</p> <p class="ql-block">飯至中段，幾位長輩移坐到靠墻的軟座，茶壺換成了紫砂小壺。阿伯叼著煙，煙絲明明滅滅，和阿婆講著村口那棵老榕樹又抽了新芽；阿公則把玩著一枚銅錢，說這是他父親留下的壓歲錢，如今要傳給最小的曾孫女。煙氣與茶香纏在一起，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載著舊年光，穩(wěn)穩(wěn)淌向新歲。</p> <p class="ql-block">紅包是壓軸戲。嬸嬸從繡金紅袋里掏出一疊，指尖還帶著廚房蒸籠的暖意。她先塞給小孫女，再遞給表姐，最后笑著拍我手背：“你啊，留著娶媳婦！”紅包沒封口，我瞥見里面是嶄新的二十元紙幣——不多不少，恰是老輩人心里最妥帖的“利是”分量。</p> <p class="ql-block">后來紅包在桌上流轉(zhuǎn)，像一簇不熄的小火苗，穿白毛衣的表妹把紅包按在小女孩手心，小女孩攥得緊緊的，眼睛亮得像蘸了糖霜。紅紙在指尖翻飛，沒人計較厚薄，只記得那觸感——薄薄一層，卻壓得住整年的牽掛。</p> <p class="ql-block">飯后清茶上桌，表哥和表叔并肩坐著，茶煙裊裊里，兩人聊起小時候的高興事。我坐在旁邊剝砂糖橘，橘絡沾在指上，甜絲絲的，像把整個春節(jié)的暖意，都攥在了掌心。</p> <p class="ql-block">散席前，幾位阿婆在圓桌邊合影。左邊那位比著“耶”，中間那位攏了攏鬢角，右邊那位把米色帽子扶正，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成花?？扉T按下的瞬間，窗外珠江的晚風正輕輕掀動門楣上的“?！弊旨艏垺羌t，比酒更烈，比茶更長。</p> <p class="ql-block">臨走時，穿紅外套的嬸嬸蹲下來，把紅包塞進小女孩手心，又替她把圍巾繞緊兩圈。小女孩仰起臉問：“明年還來嗎？”嬸嬸笑著點頭，手指拂過她額前碎發(fā)：“來，年年都來。御海灣的圓桌，永遠給你留個位?！?lt;/p> <p class="ql-block">我站在灑樓門口回望，玻璃門映出一長串人影：提著年貨的、牽著孩子的、揮手告別的……影子疊著影子，像一卷未收盡的春聯(lián)，橫批就寫在門楣上——</p>
<p class="ql-block">“人長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