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的清晨，我和往常一樣漫步在小區(qū)花園的最深處，將市井喧囂盡數(shù)濾去，只剩腳步聲，一聲、一聲，輕敲在青石板上。若不是那縷若有若無的暗香引路，我斷然尋不到這處門庭。</p><p class="ql-block"> 雖是大年初一，園子里靜得出奇，靜得只聽到風(fēng)在說話，一股清香在涌動，香氣帶著泥土翻耕后的溫潤，又混著嫩葉初綻的青澀，像一場剛醒的夢，還裹著被窩里的暖意。推開了那扇門，滿園春色便撲面而來。</p><p class="ql-block"> 最先撞入眼簾的，是那幾株老臘梅。搬來這個小區(qū)、這園子，已是十六年了，初來時，它們便已是蒼勁老樹。那臘花兒不等春節(jié)至，便悄然綻放，粉臘般嫩黃，花苞鼓鼓囊囊，似藏著一肚子心事，羞于啟齒。唯有向陽的枝椏，大大方方舒展開幾瓣花瓣，薄如蟬翼，晶瑩透亮，指尖輕觸，仿佛便要沁出汁水來?；ㄉ珮O淡，似被昨夜初一夜的清露細(xì)細(xì)漂洗過，只留一抹若有若無的紅暈，恰如女兒家眉間的羞怯。微風(fēng)拂過，花瓣輕輕顫動，卻不肯輕易飄落 —— 那般嬌弱，又那般執(zhí)拗，看得人心頭也跟著柔軟起來。</p><p class="ql-block"> 低頭望去，地上才是真正的熱鬧。不知名的野草，昨天還躲在地下，今天像趕赴一場春日市集，擠擠挨挨，綠成一片生機(jī)。這綠也各有風(fēng)骨：有的是鵝黃嫩綠，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有的是油潤碧色，厚墩墩的，攢足了一冬的力氣；還有的鑲著紫紅邊，似是畏寒，又似是含羞。草葉上懸著露珠，晶亮剔透，每一顆里，都藏著一個顛倒的小小世界。幾朵早開的無名小花，凌寒綻放，怯生生舉著金色絨球般的花顏，在微風(fēng)里輕輕頷首，似在彼此問好。生命的氣息，就在這無聲卻轟轟烈烈的生機(jī)里，升騰、彌漫。</p><p class="ql-block"> 我在園中的長椅上坐下，靜靜看，靜靜聽。枝頭鳥兒嘰嘰喳喳，歡鬧著傳遞春的訊息；路邊小草破土而出，草尖凝著露珠，溫潤動人。遠(yuǎn)處枝椏間，偶有燕子呢喃，軟語糯糯，似在商量著修補(bǔ)去年的舊巢。</p><p class="ql-block"> 我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春日早晨，曾經(jīng)住過的市區(qū)那間狹窄老舊的小院里。那院子極窄 ，窄得從東房一步便能邁到西屋，春日里的一線陽光，少得可憐。白日里不開燈，屋內(nèi)便漆黑一片，那點(diǎn)淺金色的陽光剛灑滿小院，轉(zhuǎn)瞬便被前方的房屋遮去。</p><p class="ql-block"> 此刻坐在這座相伴十六年的園子里，空間開闊，陽光充足，我才漸漸懂得 —— 所謂地氣，便是從泥土深處、草根之下，從每一個蟄伏的生命里，緩緩升騰的暖意。它喚醒了種子，喚醒了沉睡的小蟲，也喚醒了我塵封已久的記憶。</p><p class="ql-block"> 這園子地勢開闊，坐落在市區(qū)最南端，海拔比市中心高出兩百多米，是整座城市的高處。再往南，便是一望無際的空曠原野。南來的風(fēng)，總是先從這里入市，最先拂醒這片土地?？勺≡谶@里的人們，或是過年外出，或是仍覺冬日未逝，鮮少走出家門，享受這春日暖陽。他們不知，也無暇探尋 —— 只隔幾堵墻、幾步路，春天早已在這里，悄然卻盛大地上演。</p><p class="ql-block"> 這里離天最近，所以最先聽見風(fēng)的耳語；離春天最近，所以最先看見草芽頂破泥土。那扇吱呀輕響的門，不只是一扇木門，更是城市與曠野的門、沉睡與蘇醒的門、冬天與春天的門。門一開，春色便涌進(jìn)來——先是臘梅的暗香，再是野草的綠意，然后是滿園的鳥鳴。</p><p class="ql-block"> 這里的春天，沒有城市的喧囂，沒有鬧市的張揚(yáng)，只有清潤的空氣，自在飛翔的小鳥，草木只管自顧自地青綠、綻放、生長。它像一個溫柔的秘密，只說給愿意停下腳步的人聽。</p><p class="ql-block"> 春天要從這里出發(fā)，走下那兩百多米的海拔，穿過那些緊閉的窗戶和匆忙的腳步，一點(diǎn)一點(diǎn)，漫過整座城市。不是春天忘了城市，而是城市沒有準(zhǔn)確好迎接春天。而我在這個清晨，替這座城市，先推開了一扇門。</p><p class="ql-block"> 日色漸斜，我再次推開那扇門。臘梅的枝影被拉得悠長，落在地上，斑斑駁駁，如一幅淡墨小畫。園中的光線愈發(fā)柔和，暖融融的，裹著蜜色光暈。我知道，該歸去了。起身時，才發(fā)覺衣袖上，不知何時沾了一片小小的粉白花瓣。我未曾拂去。</p><p class="ql-block"> 我想，春天大約真的從這里開始了 ——</p><p class="ql-block"> 不是從這座園子，而是從我望見那片花瓣、心頭漾起溫柔悸動的那一刻，便已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