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不容易啊。有錢有有錢的難處，沒錢有沒錢的難處。</p><p class="ql-block">弟弟點(diǎn)了一支煙，深吸一口，緩緩?fù)鲁?。青煙在風(fēng)中輕飄飄地散了，像那些從未說出口的話。</p><p class="ql-block">酒意漸濃，他自顧自地說著。我只是看著，沒有應(yīng)答。</p><p class="ql-block">弟弟生得矮小精瘦，一雙手布滿老繭，臉上溝壑縱橫。常年在外奔波，他早把自己活成了一件磨損的器具。</p><p class="ql-block">人這一輩子，終究要靠自己?；钪?，就得干。</p><p class="ql-block">錢是自己掙的，臉是自己給的，快樂也是自己找的。沒人能給你快樂，快不快樂，全看自己。有錢多花，沒錢少花，日子總能過下去。</p><p class="ql-block">你知道我為什么一直感激你嗎？小時候有一回，你把我扛回家，給我吃月餅。我媽給我的，我嫌不好吃，扔了。你忘了？</p><p class="ql-block">忘了。</p><p class="ql-block">你忘了，我沒忘。</p><p class="ql-block">我懂他的意思。他生性怯懦，又帶著骨子里的自卑，人到中年，未曾成家。后來我?guī)退麖埩_了一門親事，不算好，他卻歡喜得很。</p><p class="ql-block">買了好些保險(xiǎn)，就擔(dān)心后半輩子無依無靠。沒想到，還能成個家。</p><p class="ql-block">把煙扔了吧。</p><p class="ql-block">他低頭看看煙蒂，苦笑，搖頭。燈光昏黃，我瞥見他眼底有淚光一閃，倏忽沒了。</p><p class="ql-block">家里窮，他從小吃盡苦頭。初中畢業(yè)四處打工，臟活累活都干過?？傉f：咱沒文化，但能吃苦。</p><p class="ql-block">不吃苦，又能咋辦？他自嘲。掙點(diǎn)干凈錢，讓媽日子好過些。媽跟媳婦合不來，他就勸：別生氣，活著才能享福。有什么活兒支使我，別支使媳婦——兒媳婦，沒有贍養(yǎng)公婆的義務(wù)。</p><p class="ql-block">聽他一句句說著，我心里翻涌著——他的家，他的難，他在這世上的周全與掙扎。</p><p class="ql-block">見我沉默，他拍拍我的腿：是吧？</p><p class="ql-block">你們廠里，能干到多大？</p><p class="ql-block">不知道。興許六十就不讓干了。</p><p class="ql-block">不讓干，就回家種地。種幾畝地，夠一年吃用，再領(lǐng)點(diǎn)老人錢。沒病沒災(zāi)，也就過去了。</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政策好，一年還能領(lǐng)一千多塊。比養(yǎng)個兒子強(qiáng)。</p><p class="ql-block">不跟城里人比，農(nóng)民就是這個命。</p><p class="ql-block">還記得小時候，腿上綁沙袋練功夫嗎？</p><p class="ql-block">記得。那時年少，不懂什么叫苦。</p><p class="ql-block">少年不識愁滋味?？偱沃L大。長大了才發(fā)覺，回頭，已無路可走?；蚩嗷蛱穑虮蛳?，只能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弟弟又摸出一支煙，點(diǎn)燃。青煙裊裊，散了。</p><p class="ql-block">我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句舊詞——</p><p class="ql-block">終不似，少年游。</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