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孩子們扳著指頭的掐算中走來、被離家者好不容易弄到手的車船票拉近，年的誘惑在憧憬中或者思念里閃現(xiàn)，就像夜里被紅燈籠映照的貼在家家大門的朦朧年畫。</p><p class="ql-block">大年30一早，滄源縣的佤族山寨，鏗鑼和牛角號同時響起，這急促的點與粗黑的線混搭相融的聲音，劃破了爆竹七零八碎的尖叫銳喊，提醒各家各戶用水熄滅火塘，把冒著熱汽的柴頭、木炭用筍葉包好，交給村里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送出寨外埋掉。</p><p class="ql-block">鄉(xiāng)場上，一截一米左右的鹽酸木樹干已被栽埋，上端破成四瓣，橫搭兩根藤篾架成十字，中間夾上火草，4名壯實男人正在用力快速拉動藤篾，摩擦、摩擦、摩擦……樹干生熱了，火草冒煙直至燃起了褐色的火苗……各家主婦早已帶上棉花團、木炭、香燭排起長隊，挨個領(lǐng)取火種，回家重新把火塘燒旺，把對來年幸福的祈求燒旺。新火熊熊，尖稍青藍，枝葉褐紅，嘩啦啦搖動，仿佛迎春的灌木叢。雞肉爛飯、火灰焐干巴、火燒魚、炸蜂蛹、雜菜湯……佤家人的年夜飯是“火塘菜”，別致又可口。</p><p class="ql-block">在云南的很多地方，火塘是家的心臟。老人早起的第一盅罐罐烤茶，睡前的最后一鍋葉子旱煙，都是在火塘邊享用的。火灰焐悶洋芋香了，扒出來，抓在手里，吹吹，拍拍；換換手，再吹吹拍拍，遞給身旁的小孩。這早點何等美味！火灰焐悶的蠶豆粒兒噼啪炸響了，扒開來，用火鉗一粒粒拈出，邊嗑著吃，邊和意中人說笑談天。年輕人的夜晚何等愜意！火塘的火，是一幅招展的旗幟，上面書寫著親情、友誼、愛意等等溫暖的字眼。所有屬于“家”這個概念的情感，都被集合在它的麾下。</p><p class="ql-block">來到瀘沽湖邊，你會發(fā)現(xiàn)普米族人習慣全家人圍著火塘吃年夜團圓飯。火光跳著舞，一個泛油發(fā)亮的土鍋在火塘邊哼唱伴奏，咕嚕嚕，咕嚕?！锩鏌踔笾列码绲呢i頭豬尾，飄著熱香。這是代表一年12個月都平安美滿的12碗年夜飯中的一碗，象征有頭有尾。</p><p class="ql-block">生活在怒江邊的怒族除夕吃年飯前，要把飯菜放置于堂屋火塘的三腳鐵架中。家中老人，抻平一下衣襟，鄭重其事地在三角架的三只腳上擺三杯酒和三片肉，然后帶領(lǐng)全家老幼虔誠祈禱新的一年五谷豐登、六畜興旺。瀾滄江西岸的拉祜族人過年不忘甘苦與共的好伙伴——把在火塘上煎烤的糯米粑粑，分些給牛吃，并在犁、鋤、砍刀等農(nóng)具上各擺一塊。</p><p class="ql-block">在云南過年，由于能與諸多儀式感濃郁的習俗相遇而別有情趣。</p><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梁河縣的阿昌族文貝一家人祭祀寨神——寨頭枝繁葉茂的龍寶樹、家堂祖宗，共進團圓年飯后，文貝媳婦就挑燈到菜園，點種一蓬瓜、一窩豆。阿昌人認為，除夕晚上搶栽的瓜豆，會更豐產(chǎn)、香甜。除夕夜的星星，泠泠流光。抬頭看看，跟著去的孩子覺得，同時被母親栽種的也有那些最亮的星星，它們結(jié)的果，掛在來年除夕的夜空。</p><p class="ql-block">初一凌晨，雞剛打鳴，姚安縣彝家山寨的男子就鳴槍放炮，到水井祭祀水神，爭取第一個取回最吉祥的新水。然后全家人穿上節(jié)日的盛裝獻祭財神、吃湯圓。黑娃今年六歲了。他仰著頭，等待父親按照習俗把一個煮好的湯圓貼在腦門上，宣告自己又長大了一歲。</p><p class="ql-block">很多地方，人們都會或者背著竹筒，或者挑著木桶，爭先到泉潭、老井邊接取頭茬新水，搶一年的幸運。</p><p class="ql-block">阿鳳是大理白族村寨里起得最早的姑娘。這幾年，低頭抬眼，周遭越來越綠。蒼山十八溪歌聲亮爽。頭一個來到萬花溪邊，滿天星光都被她舀進兩只桶里了，挑在肩上，一步一晃蕩，就像歡快擺動的耳墜兒。</p><p class="ql-block">儲在橢圓形的石缸里的水，清冽甘甜。里面往往浸泡著幾坨餌塊，以防其干裂。</p><p class="ql-block">早在年前，村里就響起了打餌塊的聲音。腳踏的舂臼一起一落，把熱騰騰的米飯打細、打黏，再由袖管卷得高高的女人揉捏成扁圓的一坨或橢圓形塊狀。餌塊是云南年味中必不可少的一味。</p><p class="ql-block">阿鳳臘月二十三后就參加了一個臨時組合幫人加工餌塊。在小小的作坊里，一腳接著一腳的踏動，使得她的一綹額發(fā)不時向眉梢滑下來，用手背掠一掠，感覺額頭出汗了。但她不覺得辛苦，因為她要用掙來的錢，給外出做木活即將回家過年的他買一個可以通視頻的手機。雖說近年機制餌塊滿大街，但用老法子制作的更受歡迎，因為里面蘊含著更多的情感。</p><p class="ql-block">舂碓的聲音節(jié)奏分明地回蕩在村村寨寨。那就是越走越近的年的腳步聲。</p><p class="ql-block">把餌塊切成菱形薄片，加鮮豬肉片或火腿片、酸腌菜、蔥段、菠菜段、番茄丁、糟辣子、雞蛋等炒香，加入少量肉湯燜軟，再用精鹽、醬油等調(diào)味，這樣的做法，在騰沖被稱作“大救駕”，據(jù)說因明末的永歷皇帝逃難到騰沖時靠它救了被餓倒之急而得名。年節(jié)里招待來家的客人，它省時又有風味。其實云南餌塊還可切成絲，亦可煮、可蒸，口味則咸、甜俱可。是年節(jié)早餐的佳選。</p><p class="ql-block">騰沖的猴橋鎮(zhèn)是個傈僳族鄉(xiāng)，從初一到初五，人們白天跳三弦舞，晚上跳嘎，集體狂歡。跳嘎的嘎頭會用對話的形式向人們述說一個古老的傳說：很久以前，世間有一種不老不死藥，過年時，傈僳人就聚集在一起祈求以得，終獲神的贈賜。為了藥物奏效，人們遵照神的囑咐朝向東方曬藥，不料太陽卻把神藥搶走了。于是神告訴人們，人無法回避生死，只有太陽才能長生不老。但人們只要辛勤勞動，依然會有好運和福份，享有美好生活……</p><p class="ql-block">“人事有代謝，往來成古今?！笔堑?，一年，就是新舊更替的一次輪回。過年，就是祝愿生命生生不息的一個儀式，而獲得美好生活，需要付出汗水。</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是納西族的“棒棒節(jié)”。這是一個農(nóng)具交易集會。它提示人們歡娛告一段落該準備春耕的農(nóng)具了。下午集市散時，人們肩膀上往往會扛著一兩件農(nóng)具。盡管夕陽已鋪撒下斑斕金箔，鄉(xiāng)道上，長長短短、丫丫叉叉直指滿天火燒云的“棒棒”的河流里，也會有幾叢被舉著的鋤頭、鉄耙，直接向著玉龍雪山腳下開始泛綠的田野漂移過去……</p><p class="ql-block"> 原載“光明日報”2019-02-0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