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扎花燈</p><p class="ql-block">正月十五鬧花燈。三十年前的岢嵐元宵節(jié),滿街花燈是一條流動的河,照亮了北大街——如今叫作安元街的那條長路。那時節(jié),一進正月,縣里就把扎花燈的任務(wù)分到各個單位,路兩旁早已架好了電線,只等十四那天各單位抽簽似的領(lǐng)了位置,趕在傍晚前把燈掛上去。十五的夜里,燈火煌煌,一整條街成了光的河流,五彩斑斕,映著攢動的人影與呵出的白氣??h政府會組織評獎,因此誰也不肯馬虎,都暗自鉚著一股勁。</p><p class="ql-block">因著我平時愛寫寫畫畫,漸漸就有相熟的單位找上門來,請我?guī)兔υ鸁簟S幸荒昃菇恿怂氖啾K,家里頓時堆滿了竹條、彩紙、鐵絲和糨糊。那些年的正月,我家小院徹夜通明,儼然成了個小作坊,空氣里飄散著竹篾的清氣與紙漿的味道。</p><p class="ql-block">扎花燈看似風雅,實則盡是辛苦的工夫。先得將買來的竹條劈成勻稱的細篾?!皠萑缙浦瘛闭f著輕巧,下手若偏了分寸,鋒利的竹片便會瞬間割進皮肉里去。我左手大拇指上那道疤,就是那時留下的,至今關(guān)節(jié)仍不能完全伸直,成了那段歲月最沉默的紀念。扎燈架多用細鐵絲,擰繞固定時,也常被扎得滿手是細小的口子。燈架成型后,便是糊紙。冬夜寒氣重,糨糊冷得快,動作稍慢便糊不勻,得耐著性子,一遍遍用毛刷將棉紙妥帖地敷在骨架上,不能有一絲褶皺。</p><p class="ql-block">糊好的素燈,便交到我手里來畫。山水、人物、花鳥,一盞燈便是一個小小的世界。我妻子則專做紙花,那是更精細的活兒。一盞宮燈往往要配十幾朵花,牡丹、蓮花、菊花……朵朵都得逼真鮮活?;ò暌粚訉尤境鰸獾~子要捻出自然的卷曲。她從零學起,竟慢慢摸索出了十幾種花樣,那雙原本做慣了家務(wù)的手,在彩紙與剪刀間,翻出了別樣的靈巧。</p><p class="ql-block">既要參賽,便不能千篇一律。于是,除了規(guī)整的六角宮燈、八角燈,我們還得絞盡腦汁,做出些新鮮花樣。我琢磨著用上聲、光、電,讓花燈“活”起來。于是有了翅膀能微微翕動的“蝶戀花”,有通上電后能次第閃爍、模擬孔雀開屏的燈屏,還有里頭藏著小小馬達、能讓亭臺樓閣緩緩旋轉(zhuǎn)的走馬燈……那時節(jié),街上有幾家做得好的,彼此雖不聲張,卻都暗中較著勁,今年你出了個會轉(zhuǎn)的,明年我必得做個會唱的。這般“斗燈”,雖辛苦,卻也其樂無窮。</p><p class="ql-block">元宵觀燈,是全縣人的樂事。但我想,恐怕沒人比我觀得更仔細。從街頭到街尾,每一盞燈我都要細細看上一遍,看人家的造型巧在何處,色彩如何搭配,機關(guān)又妙在哪里??吹骄钐?,心頭一熱;發(fā)覺自己的不足,便默默記下。這燈火璀璨的長街,于我,更像是一年一度的學堂與考場,總在提醒我:天外有天,藝無止境。</p><p class="ql-block">如今,街上早沒了當年那份扎燈、賽燈的熱鬧?,F(xiàn)成的電子燈鮮艷又省事,卻總覺得少了竹篾的韌性、棉紙的溫柔,和那份親手點亮一盞光的心意。只是每逢元宵,滿城燈火亮起時,我總會恍惚看見三十年前的冬夜,那條浩浩蕩蕩的光的河流,以及河流盡頭,我家小院里,那一窗昏黃而溫暖的、為明日燈火而忙碌的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