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書生創(chuàng)作

金家書生

作者簡介：金家書生，江西省作家協(xié)會會員；江西省工藝美術學會會員；鷹潭市美術家協(xié)會副秘書長；龍虎山美術家協(xié)會副主席。曾任《嶺南精英》、《新視覺》雜志社執(zhí)行主編。迄今已在《人民文學》、《四川文學》、《安徽文學》、《廣西文學》、《北方文學》、《飛天》、《青年文學家》等全國百余家重點文學期刊發(fā)表中短篇小說400余篇。榮獲國家、省市級文學藝術獎40余次，其文學藝術創(chuàng)作業(yè)績收入《鷹潭市志》和《余江縣志》。 短評一口氣把八章追完，心里堵得慌。《紅繡鞋》講的是龍虎山下的一個老故事。江雪霽回家，灶臺上多了雙濕漉漉的紅繡鞋，從此被拖進二十年前的恩怨里。她爹為救她偷了懸棺里的寒玉髓，害守棺女人化鬼索命?？勺詈莸氖牵@故事不嚇人，它疼人。疼在哪兒？疼在那個穿紅嫁衣的女人散掉前說了句“和我一樣”。她也是為女兒守仇的娘，守了二十年，等來的不是賊，是個為女兒拼命的父親。誰對誰錯？說不清?？删褪沁@句“一樣”，把鬼變成了人，把仇恨變成了兩個母親隔著陰陽的對望。疼在江雪霽硬了一輩子，最后把玉還了，把命留下了。她站在船頭，她娘在岸上哭喊，她沒回頭?？伤延癯吝M河底，把那句“我爹動了，是為了救我?，F(xiàn)在我不動，是為了別人”扔進了風里。死容易，活著扛，才更難。她就那么坐在船頭，柴刀橫在膝上，望著龍虎山，沒哭沒笑，可你分明看見，她把這輩子最重的東西，放下了。更疼的是河底那雙眼睛。她爹在水里等了二十年，就為看她最后一眼。她沒跳下去陪他，可她知道他在那兒，往后余生，那條河都會在她心里流著。這作者，是真懂得怎么扎人了。語言野得帶勁兒，“婊子個崽”“老卵相”張口就來，段落以短句式排列，讀著像喘氣，一頓一頓把人心越讀越緊。全是土腥味兒和活人氣兒。最絕的是留白：河底那點光、那雙眼睛、最后紅繡鞋往河心漂……話都只說一半，剩下的讓讀者自己去想，一想就收不住。結尾收得太妙了。江雪霽活著，比死更重。她扛著那條河，扛著那個“江”字，扛著她娘在岸上的目光，慢慢坐下去。遠處懸棺隱在霧里，像一座不會說話的碑。這年頭，能把驚悚寫得讓人哭，能把悲壯寫得讓人喘，還能讓每個字都踩在地上，這作者，是真有東西。紅繡鞋的故事講完了?？赡菞l河，那座山，那雙在水底睜開的眼睛，估計得在我腦子里晃很久。畢竟有些東西，比命還重！ “娘，灶臺上這鞋哪來的？”江雪霽拎起那雙紅繡鞋，泥水順著鞋尖往下滴。母親臉一白，撲過來抱住她胳膊：“別碰！那是‘替身鞋’！你爹就是碰了這個才沒回來的！”外頭突然炸開一聲哭嚎：“我男人回來了……穿著紅鞋，腦殼都破了……”江雪霽沖到門口。龍虎山懸在夜色里，崖頂傳來咚咚的悶響，像是有人在敲棺材板。隔壁陳婆子縮在籬笆后頭全身哆哆嗦嗦的：“鼓響了……她在敲棺選替身了……”江雪霽攥緊柴刀，回頭看了一眼。那雙紅繡鞋躺在地上，鞋尖不知什么時候轉過來，正對著她。她冷笑一聲，說：“婊子個崽，老娘倒要看看哪個陰魂不散的鬼，敢來招惹姑奶奶……” 01江雪霽一腳踹開院門，行李往地上一撂，抬手抹了把了一把汗，臉上沾著灰土，額前的碎發(fā)黏在眉骨邊。腰間的柴刀磕著大腿，響了一聲。屋里黑著，灶臺方向飄出一股潮味，混著冷掉的飯菜氣息。她拽了一下萊油燈繩，油燈亮了，火苗晃了兩下才穩(wěn)住。“娘?！彼傲艘宦?，但屋里沒傳來應聲。她皺了一下眉頭，拖著行李進了屋，腳底踩過泥地，噗噗地悶響。墻角堆著半袋紅薯，簸箕里晾著曬干的野菜，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樣。可屋里冷，冷得不正常，像有股涼氣從腳脖子往上爬。她走到灶臺前，想燒點熱水洗把臉。剛掀開鍋蓋，目光掃過灶面，眼睛頓時定住了。一雙紅繡鞋擺在那兒。鞋尖朝外，正對門口，擺得整整齊齊。鞋面濕透了，河泥糊了一層，泥縫里纏著暗紅色的血絲，水還順著鞋尖往下滴。江雪霽剛想伸手去碰。指尖剛挨著鞋面，身后忽然有腳步聲了沖過來，母親一把抱住她胳膊，力氣大得不像個瘦女人。“別碰！”母親嗓子抖得厲害，“扔出去！快扔出去！”江雪霽下意識地手一甩，“哪來的破鞋？誰放這兒的？”“不能動……那是‘迎親’的鞋……”母親臉白得嚇人，嘴唇不停地哆嗦著，雙手死命拽著她的袖子。江雪霽冷笑一聲，“迎親？哪家娶媳婦把鞋擺我家灶臺上？神經(jīng)病吧?！?lt;/span>她又彎下腰一把抓起紅繡鞋，拎在手里。鞋沉得不對勁，泥水順著鞋底往下淌，在灶臺前滴成一灘。母親撲通跪在地上，雙手抱住她的腿，“雪霽！你聽媽一句！別惹這個東西！你爹當年就是……就是出了事才沒回來啊！”江雪霽動作頓住了。眼神閃了一下，隨即一咬牙，“我偏要看看，是誰敢在姑奶奶家門口搞鬼！”她轉身就走，柴刀在腰間不停地晃蕩著。推開木門時，風猛地灌進來，吹得油燈火苗一歪，屋里黑了。她站在院中石階上，手里提著鞋，抬頭望向龍虎山。月亮懸在山頂，龍虎山崖壁層層疊疊，黑影壓著村子。最上頭幾具懸棺嵌在巖縫里，看不清全貌。其中一口棺材口張著，正對著月亮。風刮過耳畔，帶來一股味道，說不清是爛草味還是死魚味。隔壁籬笆后頭，傳來一陣沙啞的低語：“迎親的來了……這回輪到姓江的閨女了?！?lt;/span>江雪霽猛地轉身，吼道：“哪個老不死的嚼舌根？給姑奶奶站出來！”四下靜得只剩蟲叫聲。風吹動草葉，籬笆影子亂晃，沒人應聲。她攥緊手中的紅繡鞋，指節(jié)捏得咯咯響。她冷笑一聲，聲音砸進夜色里：“婊子個崽，老子倒要看看，哪個陰魂不散的鬼，敢來招惹姑奶奶。”話音剛落，她手心一涼。低頭看去，紅繡鞋上的水珠正往下淌，淌進她的指縫里。黏黏的。 02江雪霽攥著紅繡鞋，鞋底的泥水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腳邊的青石板上。她一腳踹翻籬笆后頭那只破陶罐，碎片蹦起來砸在墻上，響得刺耳。“哪個老不死的在背后嚼舌根？給姑奶奶滾出來！”黑影里窸窣動了兩下，陳婆子披著一件發(fā)黑的布衫子，佝僂著背蹭出來，眼珠子渾濁凸出，像蒙了層霧。她一見那雙鞋，腿一軟，直接癱坐在地，褲襠處洇開一片濕痕。“你……你不該碰它……”她喘著粗氣，喉嚨里像卡著一口痰，“這是‘替身鞋’??！沾了河底的陰泥，染了活人的血……誰碰誰死！”江雪霽一把將紅銹鞋甩到她腳邊：“放你娘的屁！什么替身不替身？說不清楚，老子一把火燒了你這破屋！”陳婆子渾身抖得跟篩糠似的，手指摳進泥地，指甲縫里全是黑垢。“穿這鞋的人……活不過三天……第三夜鼓響時……魂就被勾走……換那棺中人回來……你是江家閨女……你爹當年動過東西……債要你還……”話沒說完，她猛地抽搐兩下，眼白一翻，倒在地上不動了。江雪霽眉頭緊皺，彎腰去探她鼻息。還沒碰到人，鎮(zhèn)東頭突然炸出一聲哭嚎，尖利得撕破夜空，連狗都嚇得不敢亂叫。她立馬起身，拔腿就往鎮(zhèn)東跑。柴刀在腰間不停地晃蕩，拍著大腿發(fā)出陣陣悶響。沿途家家戶戶的門都緊閉著，窗縫里透出幾道目光，一見她過來，唰地縮回去。王寡婦家門口，門大敞著。門檻上濺著一片暗紅色的血跡，血跡已經(jīng)發(fā)黑，踩上去粘腳。王寡婦撲在院子里，頭發(fā)散得滿臉都是，兩只手死死地摳著泥地，指甲都翻卷出血了。她嗓子已經(jīng)哭啞了，但還在嚎：“我男人……我男人回來了……他跪在崖下了……穿著紅鞋……腦殼破了啊……”江雪霽心頭一震，立刻想起灶臺上的那雙鞋，一樣的紅，一樣的血，一樣的河泥。她抬頭望龍虎山。冷月照在崖壁上，懸棺嵌在巖縫里，黑黢黢的，像一張張餓死鬼的嘴。其中一口棺材裂得老大，正對著村子，像在看著什么。風忽然停了。四下死靜。一聲鼓響，從崖頂飄下來。咚！又一下。咚！咚！聲音低沉，皮繃緊，像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王寡婦猛地抬起頭，淚臉扭曲，指著崖頂尖叫起來：“鼓！鼓又響了！又是三年！又是七月！他們都說……那是她在敲棺選替身喲?。　?lt;/span>喊完，她身子一軟，暈了過去。江雪霽站在原地，寒氣順著脊梁往上爬。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穿的是粗布鞋，可那一瞬，她好像聽見鞋尖滴水聲，嗒、嗒、嗒，像是有人站在她身后，穿著另一雙紅繡鞋。她沒動，也沒回頭。過了很久，她慢慢低下頭，腳邊地上，多了兩行濕腳印，從她身后，一直沿伸到跟前。 03江雪霽站在院子中間，粗布鞋底踩著青石板，腳心沒沾半點濕氣。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腳，又狠狠跺了兩下地，塵土揚起來撲在褲腿上。剛才那一瞬的滴水聲，像針一樣扎進她耳朵，可四周靜得連狗都不叫。她咬呀牙，從腰間抽出柴刀，在掌心拍了兩下：“裝神弄鬼的東西，姑奶奶偏要看看你長了幾個鬼腦袋！”話音一落，她轉身沖回屋里，一腳踢開擋路的陶罐碎片，抓起墻角那捆麻繩往肩上一甩，順手抄了火折子塞進懷里。門被她踹上，木栓從里面頂死。村口方向傳來腳步聲，雜亂卻遲緩。火把光在黑夜里晃晃悠悠，像是風吹不滅的鬼火。鎮(zhèn)上七八個男人結隊走來，手里攥著鐵叉、扁擔，領頭的是李老三，披著件舊蓑衣，胡子拉碴的。“今夜不能散?！彼らT壓的低低的，但還是傳到了江家院墻外，“鼓響了，又是三年七月，誰也不曉得下一個穿紅銹鞋的是哪個?！?lt;/span>“那也輪不到我們上山??！”旁邊一個矮胖漢子哆嗦著說一句：“守村口就成，只要不越過那棵古柏，她說不定就不會下來……”“閉嘴吧你?！崩罾先浅庖宦暎骸吧僬f兩句能憋死你？”他們沿著村邊巡行，火光照出地上拉長的人影，一個個佝僂著背，眼神飄忽不定。走到山腳那棵歪脖子柏樹前，誰也不敢再往前多邁一步了。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痰，還畫了個符樣的圈，嘴里念叨著聽不清的土話。江雪霽蹲在自家屋頂，茅草硌著手肘，她瞇眼緊盯著那群人。見他們停在柏樹下不敢動彈，冷笑一聲，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一群慫包，守得住影子嗎？”她抬頭望著不遠處的龍虎山。崖壁黑沉沉的，懸棺嵌在巖縫里，像釘進石頭的爛木盒子。月光斜切過山頂，照不出半點動靜。可她曉得，那鼓聲就是從那兒傳下來的，咚、咚、咚，不是風聲，也不是畜獸在叫，是真的有人在敲棺材板，一下又一下，怪瘆人的。她等了半炷香工夫。巡夜的男人終于扛著家伙什往回走，腳步比來時更快，邊走邊回頭，生怕背后忽然冒出個東西，把他們擄了回去。等最后一盞火把拐進巷子，村子重歸死寂，她才翻身下屋，雙腳落地時，沒發(fā)出一點聲響。她貼著墻根走，繞開大路，專挑亂石堆和灌木叢鉆。山風帶著濕氣吹過來，鼻尖聞到一股淡淡的河泥的腥臭味。崖壁最緩處垂著一條老藤，粗如兒臂，纏在凸石上。這是早年采藥人留下的路，如今沒人敢碰了。江雪霽伸手抓住藤條，試了試力，腳蹬巖面，開始往上爬。爬到一半時，右手突然一滑。她穩(wěn)住身子，低頭看掌心，黏糊糊的，借著月光一瞧，掌心沾滿暗紅色像血一樣的東西。她心頭一緊，抬頭順著藤蔓往上掃，發(fā)現(xiàn)每隔七尺左右，藤皮破裂處就有血點滲出，位置齊整，像是有人一邊攀爬一邊流血。她沒松手，反倒把柴刀咬在嘴里，雙手交替上攀，動作更穩(wěn)。江雪霽心里默數(shù)：七尺一道，七尺一道……這血是熱的，說明剛過去不久。真有人上去？還是別的什么東西？巖臺就在頭頂三丈。她屏住呼吸，最后幾尺幾乎是貼著石壁蹭上去的。越往上爬，巖路越窄，窄得只夠跪著或坐著，三面懸空，底下是深谷，風從谷底往上灌，吹得人腳底發(fā)虛。十余口懸棺嵌在巖縫里，隨風輕晃，吱呀作響。她挨個看過去，目光最后落在中間那口最大的主棺上。棺口裂開一條縫，不大不小，剛好能伸進一只手。她一步步挪過去，膝蓋壓著碎石，她蹲下身，伸手探入棺內，指尖先碰到一層灰，再往里，觸到織物，軟的，紅的，繡著金線花邊。一雙紅繡鞋，靜靜擺在棺底。樣式、顏色、泥痕，跟她灶臺上那雙一模一樣。鞋尖朝外，擺得端正，像是剛脫下來，等著人穿上走。江雪霽的手停在半空，似乎僵住了。好一會兒，她慢慢收回手，掌心全是灰和汗。四周沒有活人的氣息，只有山風嗚嗎直吼，吹得她后頸子發(fā)涼。她盯著那雙鞋，一動不動。火折子還在懷里，她沒掏出來點。現(xiàn)在點火，只會讓她成為崖下所有人眼里最亮的靶子。但她也不打算后退。她重新把手伸進棺內，這一次，指尖順著鞋幫往上摸，直到觸到鞋舌內側。那里用紅線繡著一個字，歪歪扭扭，是個“江”字。她盯著那個字看了很久。風灌進棺材，嗚咽一聲。她猛地縮回手站了起身，身體不由自主往后退了半步。腳下碎石滾落崖底，半天聽不見回音。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粗布鞋，沾著灰，可她總覺得，鞋底下有什么東西一直在盯著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江雪霽感覺到身后傳來一聲響聲。不是風聲，也不是懸棺在晃動。是鞋底落在石板上的那種很輕很輕的啪嗒聲。江雪霽沒有回頭，但一只手不由緊緊握住了柴刀。 04江雪霽的另一只手指還卡在“江”字上，那根紅線扎得她指尖發(fā)麻。月光斜劈下來，照在棺口裂縫里，灰塵浮著，像一層死氣。她咬住后槽牙，舌尖抵著破口，血腥味頂上來，腦子才沒飄。她把柴刀插回腰間，兩只手撐住棺沿，掌心蹭著腐木碎屑，猛地往上推。老木頭吱呀一聲，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塵土嘩啦落下，撲了她一臉。她沒閉眼，直勾勾盯著里面。一股味兒沖出來，陳年的血、燒糊的香、還有爛布條悶在濕石頭里的餿臭。她往后仰了半寸，胸口一緊，可腳沒動。棺材正中間，坐著個女人。紅嫁衣，褪成了褐紫色，袖口和下擺都爛了邊，露出黑乎乎的襯里。頭上頂著個歪斜的鳳冠，金漆剝落，幾根珠串垂下來，在風里輕輕晃動著。十根手指并攏放在膝上，指甲涂得鮮紅，像剛蘸過雞血。最瘆人的是那張臉。皮膚白得不像活人，是那種泡過水的尸皮，繃在骨頭上。嘴唇抿成一條線，可下一瞬，眼皮忽然顫了顫。江雪霽手一抖，柴刀迅速從腰間抽出，嘡地一聲砸在地上。女人睜眼了。整顆眼珠子，黑得不見底，沒有眼白，就像兩口井，直通到地底下。嘴角慢慢往上扯，越咧越大，最后撕開皮肉，裂到耳根，露出一口黃牙。“你……來……了……”聲音不是從嘴里出來的，倒像是從山體里鉆出來的，一個字一個字扎進江雪霽的著耳朵。江雪霽的頭皮頓時炸開，渾身的汗毛立了起來，可她沒有后退，反而往前傾了幾分她爹當年就是在這座山上不見的，她娘哭瞎了眼，她是自己餓著肚子挖野菜才熬過來的。她不信鬼神，只相信手里這把柴刀。“哪個婊子養(yǎng)的裝神弄鬼！”她吼出聲，一把抄起柴刀，掄圓了就往那脖子上砍！刀刃切入脖頸三寸深，卡住了。像砍進了一團濕棉花，不硬也不軟，不流血，也沒斷，女人連頭都沒偏一下。她就這么坐著，嘴還咧著，眼睛死死盯著江雪霽。江雪霽雙手握柄，狠命往下壓，胳膊上的筋都暴了出來。可柴刀紋絲不動，反倒像是被什么東西緊緊吸住了。“嗬……”女人喉嚨里滾出一聲笑，一會兒，慢慢地抬起了右手。那只手蒼白如紙，指甲鮮紅，緩緩伸向江雪霽的臉。指尖碰到她左頰的瞬間，冷得像冰錐子扎進來。江雪霽渾身一哆嗦，動不了，連呼吸都卡在喉嚨里了。“二十年了……”女人的聲音低下去，像貼著耳根說話，“你爹欠的命，該還了。”轟的一聲，江雪霽腦子里像炸開了洪水：雨夜……白塔河翻天……父親背著她往高處跑……泥石流砸下來……他把她甩上樹杈……自己被卷走……她扒著樹枝哭喊，沒人應。第二天，河灘上只撿到爹的一只鞋……她娘說，別去龍虎山，那是禁地。她說，人死了就該埋地下，掛崖上，算哪門子規(guī)矩？可現(xiàn)在，這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坐在棺材里，說她爹欠一條人命？“放你娘的狗屁！”她猛地回過神來，一巴掌拍開那只手，反手就是一腳踹出去！那一腳，正中女人胸口。砰地一聲悶響，那具身子連人帶棺往后滑了半尺，棺材撞在巖壁上，碎木飛濺。女人嘴角還掛著笑，整個人翻出棺外，直直墜向深淵！江雪霽撲到崖邊，往下看去，下面黑咕隆咚的，風從谷底往上灌，吹得她頭發(fā)亂飛。她瞇著眼睛，忽然瞥見女人袖口撕開一道口子，一截手臂露了出來。掌心有一道斜疤，像是被什么利器劃傷過。她心里一緊。藤蔓上的血點，七尺一道，位置齊整。她當時就想，這血是熱的，是剛留下的。現(xiàn)在她明白了。是這個女人爬上來時，掌心傷口蹭在藤上，一路滴下來的。她低頭看手中的柴刀。刃口沾著一絲暗紅色的黏液，正冒著細腥的霧氣，像蟲子在爬。她想甩脫，手反倒攥得更緊。風停了。崖頂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聲。她站在半開的懸棺前，腳下是萬丈深淵，身后是村子的方向，可她一步也沒退。遠處傳來一聲尖利的叫聲，像是女人在笑，又像是貓頭鷹啄骨頭。那聲音從谷底升起來，一圈圈蕩開，撞在巖壁上，來回反彈著。江雪霽盯著那片黑暗，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后還是沒動，也沒出聲。她的鞋底踩著一塊松動的石頭，微微晃了一下。 05谷底那聲尖叫還在耳朵里回蕩。江雪霽站在崖邊，手里的柴刀刃口還冒著腥臭的煙。她剛往后退了半步，腳底突然一軟又穩(wěn)住了，左腳不由自主往前邁了一步，右腳緊步又跟了上去，一步一步走得很穩(wěn)，像是有人牽著她的腳脖子在走。她心里猛地一沉，想停住，可身子不聽使喚。手指還能動，但握不住刀柄，虎口松得厲害，柴刀差點掉落到地上。“搞么子鬼！”她低吼一聲，咬住舌尖。一股血腥味在嘴里炸開，腦子清楚了一瞬，可眼睛一黑，再睜眼時，崖下的河面已經(jīng)變了樣。黑水浮著密密麻麻的紅繡鞋，一只挨一只，排成一條筆直的道，從深谷盡頭一直鋪到崖腳，像一條紅蓮鋪的路。風沒吹，水不動，那些鞋卻輕輕晃動，鞋尖齊刷刷指向她站的地方。江雪霽喉嚨發(fā)緊，想罵人，嗓子卻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喘氣聲。就在這時候，崖下升起一團黑影。那黑影，晃晃悠悠就飄上來。紅嫁衣鼓在身后，像燒起來的火，女人一頭長發(fā)散著，沒風也動，一根根豎起來似的。她臉上還是灰撲撲的，眼珠全黑，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那口黑牙。她升得慢，一步一頓，每踏一下，空中就留下一道淡紅的腳印，像是踩在看不見的臺階上。江雪霽眼睜睜看著她靠近，下意識想往后退幾步，腳卻不聽話，反而往前又挪了幾寸。女人飄到她面前，比她高出半個頭，身上那股腐香味更濃了，混著河泥和陳年血的味道。她抬起手，指甲鮮紅，指尖滴著黑血，輕輕搭在江雪霽額前，一扯，一塊猩紅的蓋頭被掀了下來。江雪霽渾身一僵，低頭一看，整個人都愣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換上了整套紅嫁衣。粗布外衫沒了，取而代之的是褪色的大紅袍子，袖口繡著暗金鳳尾，腰間系著赤絳，腳上一雙紅繡鞋，鞋面繡著“江”字，針腳跟她灶臺上那雙一模一樣。她想抬手去撕這身衣服，可手抬到一半就卡住了，像被釘在空中。女人歪著頭看她，聲音細細的，鉆進耳朵里：“吉時到了，該拜天地了?！?lt;/span>江雪霽瞪著她，眼珠子都要瞪裂了，牙齒咬得咯咯響，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女人抬起手，掌心朝上，做了個“請”的姿勢。她腳下那雙紅繡鞋忽然整齊地動了一下，鞋尖全部轉向崖外，像是在等她邁出第一步。江雪霽的腳又動了。左腳往前，右腳跟上，一步一步，朝著懸崖邊緣走去。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反抗，小腿肚子繃得快要抽筋，可腿就是不聽，像是被人用線吊著在走。三步，兩步，一步……腳尖已經(jīng)探出崖沿，底下是幾十丈的深谷，黑水在底下靜靜淌著，那些紅繡鞋浮在上面，一動不動。她眼角的余光瞥見手里的柴刀，還攥在右手里，只是指節(jié)松垮無力，刀身垂著，幾乎貼到地面。女人飄在她側后方，輕笑了一聲：“你爹當年背你逃命，踩碎了鎮(zhèn)河石，偷走我棺中寶物，害我不得超生。如今他不在，債就該由女兒還了?！?lt;/span>江雪霽腦子里轟地一聲，父親背著她跑的畫面猛地閃出來：洪水、哭喊、斷裂的木橋、一只掉進水里的布鞋……她想大聲吼叫，想罵這個女人，可喉嚨像被鐵鉗夾住，連哼都哼不出聲。女人抬起手，指尖黑血滴落，落在江雪霽肩頭，紅嫁衣上立刻洇開一朵黑花。“你穿了這身衣，踩了這條道，魂就算入了冊?！迸寺曇艉鲞h忽近，“等你腳落地，我就脫身，你替我守這懸棺百年，永世不得離山?！?lt;/span>江雪霽眼珠子猛縮。她不信鬼神，從小到大砍柴劈樹，摔死過無數(shù)條毒蛇，也敢半夜里獨自上山尋找走丟的牛羊。可現(xiàn)在，她清醒得很，意識一點沒糊，偏偏動不了，說不出，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深淵。腳尖已經(jīng)懸空。風從谷底往上灌，吹得她紅嫁衣獵獵作響，頭發(fā)亂甩。她拼命想抓點什么，手指摳進掌心，指甲裂開，滲出血來，可手就是抬不起來。女人在她身后輕聲道：“閉眼吧，一跳就完了。”江雪霽猛地搖頭。不是害怕，是不服。她江雪霽活了二十二年，沒怕過誰，沒求過誰，今天倒要被個死人逼著跳崖？她娘還在家里等她回去燒飯，灶臺上的碗還沒洗，院子里的柴還沒剁完……她咬舌，再咬，嘴里全是血。這一次，她看清楚了：右手食指能動了，微微蜷了一下。女人似乎察覺到了什么，笑聲頓時停了下來。江雪霽盯著崖下的黑水，盯著那一雙雙紅繡鞋，忽然想起爬藤時摸到的血點。七尺一道，熱的，新鮮的。這女人能受傷，會流血，說明她還沒死透，她還在掙扎。江雪霽的食指慢慢勾住柴刀柄上的麻繩結，一點點往回拉。刀身蹭著地面，發(fā)出沙的一聲輕響。女人飄上前半步，擋在她視線前：“命定的事，躲不過的。”江雪霽不答，眼里卻燃起一股火。她沒閉眼，也沒低頭，就這么直勾勾盯著女人那雙黑洞洞的眼，仿佛要把她看穿。風忽然停了。崖頂死寂，連河面的紅繡鞋都不再晃動。女人嘴角又咧開，正要開口，江雪霽的右手猛地一收！柴刀被拽回半寸，刀刃擦過巖石，火星一閃。女人臉色一變，抬手就要拍下。江雪霽趁這一瞬，左手狠狠掐進大腿肉里，劇痛讓她腦袋頓時清醒，右臂暴起青筋，整個人往左一擰！腳跟終于離了崖沿，重重砸回實地。她單膝跪地，喘得像拉風箱，額頭的汗水混著血水往下流淌。女人懸浮半空，紅嫁衣劇烈鼓蕩著，臉上第一次露出怒意：“你……竟敢違令？”江雪霽猛地抬起頭，大吼一聲：“老卵相！老娘偏不跳！她雙手死死攥住柴刀，刀尖抵地，撐著自己一點一點站起來。女人冷笑：“你以為掙開一步就算贏了？這山是你逃得出去的？這命是你改得了的？”江雪霽不答，只盯著她掌心那道舊疤，忽然問一句：“你認得我爹？那你曉得他最后去了哪？”女人一怔，隨即陰笑：“他在河底，被魚啃了骨頭，早化成泥了?！?lt;/span>江雪霽眼神一沉，還想再問一句話，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喊：“雪霽……”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卻是她娘的聲音。她渾身一抖，猛地扭頭看向村口方向。女人趁機抬起雙手，掌心黑霧翻涌，又要施術。江雪霽立馬轉回頭，柴刀橫在胸前，死死盯著她：“你再敢碰我一下，我拆了你這破棺材板，一把火燒成灰！”女人不語，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崖下河面。江雪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黑水上，所有紅繡鞋突然調轉頭來，鞋尖齊刷刷對準竹溪村的方向。緊接著，第一只鞋緩緩沉入水中，接著是第二只、第三只……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下，正一只一只，把它們拖進深淵。 06江雪霽的腳尖還懸在崖外，風從谷底往上灌，吹得她紅嫁衣嘩啦嘩啦作響。她右手死死攥著柴刀，虎口震得發(fā)麻，刀身一半插進石縫，卡得不深，稍一松勁，就會連人帶刀一起滾下去。她左手猛地掐進大腿，肉陷下去一坨，血從指甲縫里滲出來。疼讓她腦子清楚了很多，右腿不再往前挪，反而往后縮了幾步。“老卵相！”她啐出一口血沫，脖子上的筋都繃了起來，“老娘偏不跳！”崖邊那女人飄在半空，紅嫁衣鼓著，像燒不完的火。她眼珠子全黑，嘴角咧開：“你爹欠債，你替還，天經(jīng)地義，這身紅嫁衣穿上了，魂就歸我管了?！?lt;/span>江雪霽不答，十指摳進巖石裂縫，指甲崩裂，指尖全是血。她一點一點把身子往后拖，膝蓋磨著粗石，褲管撕開一道道口子。終于，前傾的重心穩(wěn)住了，整個人跌坐在離崖沿三尺遠的地方。她不停地喘著粗氣，胸口一抽一抽，汗混著血往下淌?？墒掷锏牟竦稕]松，反而往石縫里又頂了頂。“你以為插把刀就能活命？”女人冷笑，掌心黑霧翻涌，“這山是你逃得出的？這命是你改得了的？”江雪霽抬頭，盯著她掌心那道疤，嘶聲道：“你說我爹偷了你東西？那你曉得他最后去了哪？是不是被你害死的？”女人一頓，眼里閃過一絲異樣，隨即陰笑：“他在河底，骨頭早爛了?！?lt;/span>“放你娘的屁！”江雪霽猛抽柴刀，翻身站起，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向河面！柴刀脫手飛出，砸進黑水，“咚”一聲悶響。水面炸開一圈血紋，浮著的紅繡鞋劇烈震顫，一只接一只往下沉，像是被什么東西拽著腳脖子往河底拖。鞋尖仍指著竹溪村方向，沉得慢，卻不停。女人突然尖叫一聲，聲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她身形扭曲，化作一團黑煙四散，衣袍碎成片片殘影。江雪霽赤手搶回落地的柴刀，指節(jié)劈開，血順著刀柄流到刃口。她對著空中一陣亂砍，刀風割過，黑煙被迫隱退數(shù)尺，又在半空重新聚形。“你毀不了我?！迸酥噩F(xiàn)身形，臉色更白，眼眶凹下去一圈，“只要有人穿了這雙鞋，我就永世不滅?！?lt;/span>江雪霽喘著粗氣，嘴角咧開：“那我就一把火燒了你那口破棺材，看你還能不能裝神弄鬼！”話音未落，遠處又傳來一聲喊：“雪霽……”聲音嘶啞，帶著哭腔，是她的娘。江雪霽渾身一抖，眼角余光掃向山壁下頭。一道人影正抓著老藤往上挪，動作笨拙，一腳踩空，藤蔓晃了晃，人差點摔下去。那人立馬換手，五指死死摳住巖縫，掌心磨出了血，還在往上爬。是江雪霽的母親。“別上來！”江雪霽大喊著，嗓子眼都劈叉了，“快回去！這里危險！”母親沒停，一邊喘一邊往上攀，嘴里念叨著聽不清的話。女人察覺到動靜，轉頭望了一眼，黑霧驟然翻騰，抬手就要朝山壁拍下去。江雪霽一步橫擋在前，柴刀頓地，怒喝：“你敢動她一下，我今日就是死，也要劈開你那口爛棺材，把你的骨頭燒成一堆灰！”女人的手停在半空，黑霧凝而不散，臉上第一次露出遲疑。江雪霽盯著她，牙關咬緊，渾身都是傷，可腰桿子挺得筆直筆直。她娘還在往上爬，手指磨爛了也不肯松，一步一步，像是要把這輩子沒抱過她的力氣，全都用在這條崖道上。風又起了，吹得崖上枯草沙沙著響。江雪霽低頭看了眼手里的柴刀，刀刃卷了口，沾滿黑紅色的黏液。她慢慢抬起眼，望向那女人，聲音低低的，卻有一股子狠勁：“你說命不可違？老娘今天偏要逆它一回?！?lt;/span>女人盯著她，黑眼里看不出情緒。崖下河面忽然又起動靜，最后幾只紅繡鞋沉入水底，黑水蕩開幾圈波紋，再無聲息了。此時，江母的攀爬聲從崖壁間傳來，越來越近了。 07火把圍成一圈，光焰在崖頂不停地亂晃著，映得巖壁上的影子像活了一樣來回跳動。那女人被火光逼得貼在棺沿，紅嫁衣鼓著風，整個人浮在半空，卻不敢再往前一步。江雪霽左手握刀，右手猛地一推她胸口，柴刀橫過去架在女人脖子上，刀刃壓進虛影半寸，黑氣滋滋作響。“你說我爹偷你東西？”她嗓子啞了劈了，話一句一句往外擠，“那你講清楚，他最后去了哪？是不是你害死他的？”女人沒答，嘴角抽了抽。江雪霽手上加力，刀口往里陷，再吼一聲：“你不講是吧？老娘今天就砍了你這身爛皮，看你還能不能裝神弄鬼！”話音未落，身后傳來一聲哭喊：“雪霽……別問了！她是騙你喲！”江雪霽眼角一跳，回頭一看，母親已經(jīng)爬上了崖頂，渾身是泥，手掌撕裂，肩頭掛著斷藤。她踉蹌?chuàng)溥M來，手里緊緊攥著一個銅鈴，“是你爹……是你爹當年為了救你才拿走鎮(zhèn)河寶的！”江雪霽腦子“轟”地炸開，手一抖，刀差點脫手。“你說啥？”她轉頭盯著她娘，眼睛瞪得發(fā)痛，“你說啥？我爹他……為啥要拿？”母親跪在地上，喘得更厲害了，一邊咳一邊哭：“二十年前那夜，白塔河漲水，你才三個月大，燒得滾燙，郎中說只有拿到了龍虎山懸棺里的寒玉髓能退熱……你爹沒法子，冒死攀上來，破了棺，取了寶……可那東西是鎮(zhèn)河脈的眼，一動，河神就怒了……洪水沖下來，他背著你跑，浪打過來，人就被卷走了……再沒回來……”她說完，整個人癱在地上，銅鈴掉了一邊，叮當一聲撞在石頭上。火把噼啪響了一聲，照得崖壁血影亂晃。江雪霽站在原地，手還在發(fā)抖，刀尖垂下去，離那女人的脖子只剩一絲距離。原來，她爹不是賊，是為她拼命的人。女人突然發(fā)出一聲怪叫，身形劇烈晃動，紅嫁衣像被風吹得快要燒起來。她死死盯著江雪霽的母親，又看向江雪霽，嘴里喃喃不停：“不是盜賊……不是盜賊……那夜我守棺，聽見動靜，追出去時只看到人影跌進水里……我以為他是貪寶之徒……我發(fā)過誓，誰動鎮(zhèn)河物，我就讓他家絕后……我等了二十年，就是要他還命……”她聲音變了，不再陰冷，反而透出一股說不出的凄厲。“可你爹……是為了救……救……救女兒啊……”江雪霽聽得心口發(fā)悶，像是被人用錘子砸了無數(shù)下。她看著眼前這個穿紅嫁衣的女人，忽然覺得她不像鬼，倒像個瘋了的守門人，守著一口沒人懂的棺材，守著一條錯認的仇。“那你現(xiàn)在曉得真相了?！苯╈V咬著牙，聲音低得幾乎自己都聽不見，“你還想殺我娘？”女人猛地抬起頭，眼珠子暴睜，紅嫁衣鼓脹如焚，整個人朝江母撲過去。“快躲開！”江雪霽大吼一聲，一把將母親推開，自己側身翻滾，后背狠狠撞上石棱，疼得眼前一黑。女人撲了個空，直直撞向身后巖壁。“咚”一聲悶響，她胸口凹下去一塊，七竅噴出黑霧，整個人僵在那兒，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那雙手正一點點變得透明。她嘴角動了動，笑了一下，這次不是冷笑，也不是詭笑，倒像是松了一口氣。“原來……不是盜賊……”她喃喃不休，“是父親……為女舍命……和我一樣喲……”話沒說完，整個人炸成一團黑煙，隨風散開，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一片紅嫁衣的碎片緩緩飄下來，打著旋兒，落進白塔河的暗流里，瞬間被河水吞沒掉了。銅鈴從母親手里滑落，滾到石縫邊就停住了，余音飄飄蕩蕩，久久不肯散去。江雪霽趴在地上，喘得厲害，耳朵嗡嗡著響。她慢慢撐起身子，膝蓋一軟，又跪了回去，稍微休息片刻，才勉強立起來站穩(wěn)了。她低頭看看手，柴刀還在手中，刀刃卷了口，沾著黑紅色的黏液，虎口裂了幾道口子，血順著指縫不停地往下滴。她又抬頭看看河面，風停了，水也不再泛紅，靜得像一面黑鏡子。“娘?！彼龁≈ぷ雍耙宦?。母親坐在地上，雙手抱著銅鈴，眼淚一道道往下流，聽到聲音，才抬起頭來看著江雪霽。兩人的雙眼就這么對視著，誰也沒動，誰也沒多說話。江雪霽曉得，這場仗打完了。可心里沒有一點贏的感覺，她只想哭，但又哭不出來。她爹不是失蹤，是死了，為了她。那個女人也不是純粹的惡鬼，是守約的魂，認錯了仇。江雪霽一直以為自己在對抗一個要她命的邪祟，到最后才發(fā)現(xiàn)，所有人都是被命運扯進來的可憐人。她慢慢走到母親身邊，蹲下身子，伸手摸了摸那銅鈴。她一摸到銅鈴，只感到一陣冰涼瞬間傳遍全身，不由打了個寒戰(zhàn)。她看到銅鈴上面刻著幾個小字，她小時候不識字，現(xiàn)在才看清四個字：“護女長安”。她曉得，這是爹留下的。就為這一句，她喉嚨發(fā)緊，想哭，卻一滴淚都沒有。母親抬手摸摸她的臉，手全是血和泥，雙手顫抖著，一句話不說，只是把她往懷里拉。江雪霽任她抱著，腦袋靠在娘肩上，她聞到一股子汗味、泥土味，還有小時候夜里蓋的舊棉被的味道。她閉上眼睛。崖頂上火把還在燒，噼哩啪啦作響。遠處，白塔河水面輕輕晃了一下，像是有什么東西從深處浮上來，又沉下去。江雪霽睜開雙眼，死死盯著河面。她總覺得，事情還沒完。那寒玉髓，既然能救命，為什么會被鎖在懸棺里？她爹拿走了，河神就發(fā)怒了。可如果……那東西本就不該被拿出來呢？她慢慢站起身，柴刀拄地，望向漆黑的河面。水底深處，仿佛有光一閃。極淡，極短，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水底下睜開了眼睛。 08火把熄了，天邊灰蒙蒙的，崖頂只剩冷風刮著巖縫。江雪霽還跪在石棱邊上，耳朵里嗡嗡響，像有一群馬蜂鉆進去不肯出來。她右手虎口裂開，血順著柴刀往下滴，一滴、兩滴，砸在石頭上，黑紅黏糊糊的，干了就結成硬塊。她沒力氣站起來，膝蓋發(fā)軟，可眼睛一直盯著河面。水不紅了，也不翻了，靜得能照出她那張臟兮兮的臉：頭發(fā)散著，臉上沾泥帶血，眼眶發(fā)青，嘴唇干裂。她看了兩眼就移開，不想認這副樣子。遠處傳來一聲吆喝：“撈上來了！是口老木匣！”聲音粗啞，帶著鷹城那邊的土腔，尾音往上挑，像鉤子一樣把她從恍惚里拽出來。江雪霽眼皮跳了跳，慢慢撐起身子。柴刀拄地，她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崖下走，腿肚子直打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咯得腳心疼。河灘上站著幾個鎮(zhèn)上的男人，都是平日里縮頭縮腦的主兒。李老三手里攥著根長竿，竿頭勾著個泡脹的桐木匣子，渾身裹滿河泥，銅扣銹得發(fā)綠，像爬了一層霉。他們誰也不敢碰，只遠遠望著她娘倆，眼神躲閃著，嘴里不吭聲。母親坐在岸邊一塊大石上，手還在抖，懷里緊緊摟著那個銅鈴，鈴舌早斷了，響不了。江雪霽走到木匣前，蹲下去伸手抹掉面上的淤泥。指尖一觸，心里猛地一抽，匣角那道刻痕，歪歪扭扭的“江”字，是她爹當年用柴刀劃的。他常說，這匣子裝的是家底，丟了命也不能丟它。可這匣子，不是二十年前就被洪水卷走了嗎？她喉嚨發(fā)緊，沒說話，只是手指死死摳著那道刻痕，指甲縫里塞進黑泥。“雪霽……”母親忽然開口說道：“別碰了，快回來?！?lt;/span>江雪霽沒回應母親，只問：“這匣子……是從哪撈的？”李老三吞了口唾沫，指了指河心：“偏南那段，靠近當年你爹背你跑的彎道。底下有股暗流，平時沒人敢近。”她點點頭，沒再問什么了，只是把手伸進懷里，摸出那枚玉佩。寒玉髓，貼身藏了二十年，早就暖了，像塊活肉貼在胸口。她低頭看著手中那塊寒玉髓，玉色清潤，透著一絲極淡的藍光，小時候退燒就靠它，娘說這是爹拿命換來的。可現(xiàn)在呢？那穿紅嫁衣的女人臨散前說了句：“和我一樣?！?lt;/span>她也是為女兒守仇的娘。一個取寶救人，一個守棺索命。一個死了，一個化鬼。誰對？誰又錯？江雪霽咬著牙站起身，拖著柴刀走到小船旁。船是她家的，破了個洞，用油氈補著，浮在淺水里晃蕩。她翻身上船，站到船頭。岸上人都屏住了氣，連李老三都把竿子放下了。母親猛地站起來，喊：“雪霽！你干啥？那是你爹留給你的！不能扔！”“我曉得哩娘?！苯╈V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楚，“可這東西動不得。一動，河就瘋。我爹動了，是為了救我?，F(xiàn)在我不動，是為了別人?！?lt;/span>她高舉玉佩，在晨光下一照。玉光一閃，映得她眼底發(fā)亮。然后，手掌一松。玉墜入水，無聲無息。可就在那一瞬，河面猛地拱起，黑浪翻涌，半人多高，像有什么東西從底下頂上來。水花濺到岸上，打濕了李老三的褲腳，他往后一跳，跌坐在岸灘上。幾秒鐘后，浪平了，水靜了，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江雪霽站在船頭，一動不動。風吹亂她的頭發(fā)，布鞋沾著泥，柴刀斜靠在膝邊。她望著對岸龍虎山，云霧纏著山腰，懸棺藏在深處，看不見，卻壓在心頭。“娘。”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你說……我爹會不會就在河里？守著這條河，守著咱們？”母親怔住了，手里還緊緊抓著銅鈴。好久，她才低聲說：“說不定……他成了河神的一部分。不然，這些年風浪怎會一年比一年小？”江雪霽聽著，嘴角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沒說。她低頭看著河水，原本渾濁泛紅的水，此刻竟一點點變清了，能照見天上的云，照見岸邊枯樹的影子，照見她自己的臉。船輕輕晃蕩著，像小時候蕩秋千。她慢慢坐下來，盤腿坐在船頭，柴刀橫在腿上。遠處，龍虎山靜靜立著，懸棺隱在霧里，像一座不會說話的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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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懸疑.驚悚小說/灶臺上的紅繡鞋/金家書生創(chuàng)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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