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馬年正月初二，我們一行八人，帶著紅包和禮品，開車去給姑姑姑父拜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子剛下高速，拐進彎彎曲曲的村道，繞過一棟棟鄉(xiāng)村小樓，沒多遠就看見姑姑站在院門口張望。她戴著一頂紅帽子，棉襖外面系著那條暗紅格子的圍裙——那是她常年做飯、喂雞、澆菜時系的，看著格外親切。她站在那兒，腰背挺得直直的，身子還很硬朗。</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父親有五個兄弟姐妹，姑姑排行第四。如今，他們這一輩中只剩下姑姑和一位叔母健在。每次想到這里，心里總是酸酸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一停穩(wěn)，姑姑就笑著迎上來，眼睛瞇成了縫。我推開車門，趕緊上前握住她的手：“姑姑，給您拜年啦！祝您健康長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她緊緊攥著我的手，清清楚楚叫出我的小名：“快進屋坐，進屋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來之前，老表還叮囑說姑父常犯糊涂，姑姑倒還好。沒想到她不但記得我，言談思路更是異常清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提著大紅的禮品跟在姑姑身后——都是精心挑選的，紅彤彤的包裝，印著吉祥的圖案，想給老人家添福添壽，為三個老表家添點喜氣，給所有遇見的人送上鴻運當頭的好兆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進屋時姑父聞聲迎了過來。我快步上前：“姑父，給您拜年了！祝您健康長壽！”</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望著我，忽然笑了，清清楚楚喊出我的名字，高興得像個孩子。</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瞬間，我把那句想問的話咽了回去——“您還記得我嗎？”他記得，這就夠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姑父那天特別高興，拉著我們絮絮叨叨說了不少話。說前陣子縣里來人核實山林邊界，看他年紀大、在村里住得久，就請他帶路上山指認。山里的路，他走了九十多年，哪棵樹是誰家的，心里都有一本賬。一趟一趟跑，反復(fù)核實，花了不少功夫，最后縣里發(fā)給他幾萬塊錢勞務(wù)費。說這些的時候，他臉上滿是自豪。</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說現(xiàn)在政府每月發(fā)老年津貼，加上之前修高速公路征地給的補償款，他和姑姑的養(yǎng)老錢早就備足了，說話底氣特別足：“我有錢，有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他還說自己每天上午下午都要在村里走一圈。我提醒他走路時腳抬高一點，小心別摔倒。他卻笑著說不會，村里的每條路他都太熟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們陪姑姑聊天，問她身體怎么樣。她說沒病沒痛，每天還能去菜地里轉(zhuǎn)悠。</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問起姑父的身體，他搶著回答：“我去醫(yī)院體檢了，醫(yī)生說我啥毛病都沒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大家都笑了。其實我們都知道，他是真有福氣——九十多歲的人，還能天天清早出門散步，回家看看院里養(yǎng)的雞，撿幾個熱乎乎的雞蛋，再去菜園摘幾把青菜。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平淡得像門口不遠的那條小溪，卻流得穩(wěn)穩(wěn)當當、平平安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老表家院子里人來人往，熱鬧得很。一撥一撥來拜年的親戚，屋里屋外都是說笑聲。表嫂在廚房里忙得團團轉(zhuǎn)，幾個女兒早早就來幫忙，擇菜的、切肉的、擺碗筷的，個個臉上笑盈盈的。灶臺上熱氣騰騰，年味就從那蒸籠里、油鍋中一陣一陣飄出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臨走時，姑姑、姑父、老表、表嫂，還有好些我叫不上名字的親戚，都送到門口。姑姑拉著我的手：“你們在這兒住一晚再走啊！”我說：“你們一定要保重身體，我們會再來看你們的?！?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陽光正好，照在她紅帽子上，照在那條暗紅格子的圍裙上。我忽然想起父親，想起那些已經(jīng)離開的親人?？裳矍暗睦先诉€在，還硬朗，還在笑著送我們。</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車子慢慢開動。后視鏡里，姑姑和姑父還站在院門口，一大家子人簇擁著他們，都在朝我們揮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幸福，大概就是九十多歲了還能系著圍裙下廚，還能每天在村里散步；是有人還在院門口等你，還有人能清清楚楚叫出你的名字——哪怕，偶爾也會犯點小糊涂。</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