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紅樓夢》第五十三回寫了榮寧二府過大年。把這一回稱為過大年,不光場面之大,也言花費之巨,更言儀禮之重。</h3><h3>這兩個貴族之家一進臘月就開始辦年。人逢喜事精神爽,王夫人的胞兄王子騰升任九省都檢點,受賈府一路提攜的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xié)理軍機參贊國政,榮府這回不光地方有勢,朝中也有人了。王夫人和王熙鳳,一進臘月就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地忙個不可開交。</h3><h3>寧府這邊看似一如往年,卻無法掩飾當(dāng)家人賈珍的焦慮。賈敬宛如太上皇,一味好道,只愛燒丹煉汞,家中一切料理全交辦給兒子賈珍,但是逢年祭祀,朝賀等大事還是要出場的。年過得象不樣?體面不體面?威風(fēng)不威風(fēng)?都在直接考量賈珍的治家能力!</h3><h3>賈家世襲國勛,過年能領(lǐng)到皇帝的賞賜,這種禮遇和殊榮無比優(yōu)越。當(dāng)賈蓉領(lǐng)回皇恩,稟告父親:“光祿寺的官兒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h3><h3>賈珍笑道;“他們那里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h3><h3>戲酒就是花酒,曹雪芹真是偉大的批判現(xiàn)實主義作家,借用賈珍隨便的一句話,就暴料了官場的腐敗,官吏的貪庸。</h3><h3>皇帝的恩賜標志著賈家顯要的社會地位,而莊頭烏進孝的大禮單,則表現(xiàn)賈家奢華的生活來源于占有大量土地和莊戶,。曹雪芹不惜筆墨描述這一情節(jié)。</h3><h3>莊頭不是農(nóng)村行政官史,而是掌控莊戶農(nóng)副生產(chǎn)的高級總管。清初貴族任意圈占土地民宅,賈家擁有這樣的莊子八九個,烏進孝是總莊頭。他帶來了昂貴的山珍海味,水陸珍禽,熊掌鹿筋以及糧柴日用,各項都是數(shù)量驚人。</h3><h3>而賈珍卻皺眉說,“這夠做什么的!……真真是又教別過年了"。</h3><h3>賈家與莊戶的關(guān)係,可以被專業(yè)文章扯皮到三天三夜。而曹雪芹僅用“真真”,“又“,“別"幾個副詞,寫出了貴族與莊戶間由來已久,日趨緊張的矛盾。”真真是"三個字,既表現(xiàn)賈珍的懣懟,也刻畫了惱怒,對高級總管都如此態(tài)度,對普通莊戶就無法想象了。文中的“又教"含意極深,說明發(fā)生這種事情,不是一年兩年了,大約是年年如此吧?</h3><h3>這話表明賈府每年都嫌少,一年比一年開銷大。曹雪芹無愧語言大師,惜墨如金,一字千鈞!</h3><h3>“別過年了" 四個字最能表現(xiàn)賈珍的強詞奪理了。他根本不聽烏進孝的解釋,蠻橫地橫加斥責(zé)。曹雪芹善于描寫人物,通常都是借助人物的言行來揭示其好壞美丑的。賈珍蠻橫丑陋的嘴臉,在此后鴛鴦抗婚的情節(jié)里,得到了最真實的暴光,這時只是個伏筆。</h3><h3>“真"在這里是個程度副詞,曹雪芹敢疊用,此外還有“最最“,都是曹雪芹的用語習(xí)慣,偏偏這些好的東西沒被現(xiàn)代漢語繼承,遺憾!</h3><h3>縱觀紅樓全書,賈珍說的倒也是“實話“。兩府的年從臘月廿九,過到正月十五,那是真正的過“大年“!</h3><h3><br></h3><h3>小說中寫道:“且說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象?!?quot;</h3><h3>“已到了臘月二十九日,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lián)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h3><h3><br></h3><h3>待到除夕日,榮府由賈母帶隊,按誥封品級穿戴朝服,打著儀仗,坐著八人大轎,浩浩蕩蕩,進宮朝賀。行禮領(lǐng)宴完畢,又浩浩蕩蕩回家廟祭祖。那是一套完整的儒家繁文褥節(jié),浮華鋪張,場面盛大,禮樂俱全。</h3><h3><br></h3><h3>“除夕之夜,兩府各處燈火通明,上下人等,打扮得花團錦簇一般,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煙花,絡(luò)繹不絕"。</h3><h3><br></h3><h3>初一五更,賈母等又按品級大妝,又浩浩蕩蕩進宮朝拜,兼祝元春千秋。回來再拜先祖,然后再回府脫卻朝服,換衣歇息。</h3><h3>此后天天互相拜年,日日互相宴請,持續(xù)到正月十五的元霄盛會。</h3><h3>鬧元霄又是曹雪芹生動一筆:</h3><h3><br></h3><h3>“至十五日之夕,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掛滿各色佳燈,帶領(lǐng)榮寧二府各子侄孫男孫媳等家宴?!?lt;/h3><h3><br></h3><h3>從喝酒到唱戲,從觀燈到家宴,曹雪芹亊事不落,件件清晰,真實地描繪了貴族家庭鐘鼎玉食的生活。</h3><h3>這就是紅樓中的過年,極盡鋪張,奢華至極。貴族之家平日幾個女孩子觀菊小聚,僅吃完的螃蟹,就夠農(nóng)家活一年。(劉姥姥語)何況兩府在過大年?</h3><h3>《紅樓夢》是一部以賈家由盛到衰為故事線索的偉大作品,表達了人生無常,塵世滄桑的深刻主題。全書在最后寫了賈府悲慘的結(jié)局,與轟轟烈烈過大年形成辛酸的對比。這是曹雪芹寫《紅樓夢》最高明之處,他在警戒世人:</h3><h3>說到辛酸處,</h3><h3>荒唐愈可悲。</h3><h3>由來同一夢,</h3><h3>休笑世人癡。(紅樓夢篇末偈語詩)</h3><h3> 鄉(xiāng)語村言 寫于已亥春一日</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