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的風(fēng)像生銹的鈍刀，刮在臉上生疼，把耳朵刮得像熟透的紅蘋果。我和小伙伴們縮著脖子，蹲在學(xué)校門口那棵老槐樹下，呼出的白氣在眼前凝成一團團小云朵。我們把凍得通紅的手揣在袖筒里，用腳下的碎石子玩“跳房子”，笑聲卻比灶膛里噼啪作響的干柴還要旺，震得樹梢上的積雪簌簌落下。我心里盼著，盼著過年，盼著那件新衣，盼著那口甜。</p> <p class="ql-block">那是1967年的冬天，我十歲。母親從樟木箱底捧出那件藍布棉襖時，一股樟腦丸的辛辣味混著陳舊的棉絮氣息撲面而來。我踮著腳，手心都沁出了汗，指尖小心翼翼地撫過那磨得發(fā)亮的布面。這不是新衣，是父親穿過的舊衣，母親把它改小了。袖口接了一圈灰白色的兔毛，針腳歪歪扭扭，線頭還倔強地翹著。我心里有些失落，不是全新的啊。可當(dāng)我看見母親熬紅的雙眼，心里又涌起一陣心疼和愧疚，這是母親熬了三個通宵，在昏黃的煤油燈下，就著微弱的火苗，瞇著眼，用那根磨得锃亮的縫衣針，一針一線縫出來的“新”衣。燈油快盡時，她總愛用手指蘸點唾沫去捻燈芯，發(fā)出“滋啦”一聲輕響。這衣服，比新的還珍貴。</p><p class="ql-block">除夕前，供銷社的玻璃柜里，水果糖裹著亮晶晶的糖紙，在僅有的一盞汽燈下閃著誘人的光。一粒要五分錢，我只敢隔著玻璃看，不敢問，心里卻像有只小貓在撓，癢癢的。弟弟卻攥著五角壓歲錢，在雪地上轉(zhuǎn)圈，那張紙幣被他捏得毛邊卷起，濕漉漉的，上面還沾著幾粒不知哪兒蹭來的草屑。逢人就攤開掌心，聲音清亮得像冰凌：“媽說這是‘壓歲錢’，能壓住邪祟哩！”我低頭看著自己手里的“壓歲錢”，五張嶄新的一角幣，疊得整整齊齊，我心里明白，那是娘從牙縫里省下來的，或許是一捆捆扎好的廢紙換來的。我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p><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天還沒亮透，灰蒙蒙的，像塊臟抹布。父親揣著三張?zhí)瞧?、兩張油票、一張肉票，頂著風(fēng)出門了。他回來時，鼻尖凍得通紅，眉毛上掛著白霜，懷里卻寶貝似的抱著一包紅紙包的冰糖，還有一小塊裹在油紙里的豬板油。冰糖棱角分明，透過紅紙能看見晶瑩的質(zhì)地。母親接過手，臉上笑開了花，用圍裙角仔細地擦了擦灶臺，才把它們放上去：“今年能吃上糖醋魚了。”我和弟弟圍著那包糖，誰也不敢碰，怕它化了，怕它飛了，只敢用鼻子使勁嗅著那若有若無的甜香，心里充滿了對除夕的無限憧憬。</p><p class="ql-block">除夕夜，是年最亮的光。</p><p class="ql-block">父親把“砸地響”放在青石板上，用香煙點著引線，“嗤——”的一聲，火星四濺，“砰！”一聲炸得我耳朵嗡嗡響，驚飛了屋檐下打盹的麻雀。弟弟追著“鉆天鼠”跑，那小小的火球拖著尾巴，“吱吱”地在地上打轉(zhuǎn)，火星子濺到褲腳，燙出個小洞，冒出一股焦糊味。我嚇得一縮脖子，心里埋怨弟弟莽撞。母親卻笑著拿來黑線，在破口處繡了一朵歪歪扭扭的梅花。那晚的餃子，是素餡的，韭菜和豆腐，肉末少得像雪地里的一粒星，只有零星幾點油花浮在湯上。可母親非要在第三個褶子里，藏一枚洗得發(fā)亮的壹分硬幣。“誰咬到，誰就一年順當(dāng)?！彼f，眼神里滿是期許。我聽了，心里既緊張又期待，吃的時候格外小心，生怕錯過了那份好運。</p><p class="ql-block">我吃得急，燙得直吸溜，咬得牙根發(fā)酸。第一口，是韭菜的清香混著泥土味；第二口，是咸味的醬香；第三口——“咯！”一聲硬物硌在牙上，舌尖嘗到了鐵銹般的味道。我愣住了，張著嘴，不敢咽，湯汁順著嘴角流下來。滿屋子靜了一秒，然后爆發(fā)出哄堂大笑：“哎喲！咱家福氣在小子嘴里呢！”父親拍著大腿，母親眼眶發(fā)紅，外婆顫巍巍地走過來，用那雙布滿青筋的手，摸著我的頭說：“好孩子，福氣跟著你走?！贝藭r此刻，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p><p class="ql-block">那個時候，年夜飯的魚，是不能吃完的。</p><p class="ql-block">母親鄭重其事地把魚頭和魚尾蓋在碗里，擺在灶臺最顯眼的位置?！棒~頭魚尾留著，初一再吃，叫‘年年有余’。”我們誰也不敢動那條魚尾，連筷子都不敢碰，生怕碰碎了這份好彩頭。外婆說：“去年有人把魚吃光了，結(jié)果開春糧店斷了糧，全家啃樹皮。”這話，沒人敢笑，屋里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只有灶膛里的火苗還在不安地跳動。我心里充滿了對未來的擔(dān)憂，也明白了這份“余”的珍貴。</p><p class="ql-block">初一清晨，天還沒亮，黑得像口倒扣的鍋，寒氣像針一樣往骨頭縫里鉆。我被母親叫醒，穿上那件接了兔毛的藍布襖，跟著母親去給外婆磕頭。蒲團冰涼刺骨，額頭貼上去，激得我一哆嗦，我聽見自己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震得耳膜發(fā)疼。外婆把紅包塞進我手里，摸著還帶著她胸口的體溫——那是她枕了一夜的硬幣。我攥著它，不敢動，怕它涼了，怕那份暖意溜走。我心里充滿了對外婆的感激。</p><p class="ql-block">初二的清晨，天剛蒙蒙亮，窗外的鞭炮聲便零星響起，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柴火混合的特有氣味。我揉著惺忪的睡眼，看見媽媽正往竹籃里放兩個用紅紙包好的米糕——那是我們家給張嬸拜年的禮物。</p><p class="ql-block">“走嘍，給張嬸拜年去！”媽媽穿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棉襖，我則裹緊了那件舊棉襖，跟著她踏出門。巷子里的積雪被踩得瓷實，咯吱作響。張嬸家的門虛掩著，透出暖黃的煤油燈光?！皬垕穑履旰?！”媽媽朗聲喊道。門“吱呀”一聲開了，張嬸系著藍布圍裙，臉上掛著笑：“快進屋快進屋，外頭冷！”</p><p class="ql-block">屋里生著煤爐，爐上坐著銅壺，水汽裊裊。張嬸的兩個孩子——虎頭和妞妞，穿著打著補丁卻漿洗得干干凈凈的衣服，正眼巴巴地盯著桌上搪瓷盤里的花生。見我們進來，虎頭靦腆地喊了聲“孃孃好”，妞妞則躲在張嬸身后，偷偷打量我手里的竹籃。</p><p class="ql-block">“來就來唄，還帶啥東西！”張嬸嘴上說著，卻接過米糕，順手抓了一把花生塞給我：“自家種的，炒得香著呢！”媽媽從口袋里摸出兩角錢，輕輕放在虎頭手心：“孩子拿著，買糖吃?！被㈩^愣了一下，抬頭看向張嬸，見她點頭，才紅著臉道了聲“謝謝孃孃”。</p><p class="ql-block">我們圍坐在煤爐旁，聊著去年的收成和今年的打算。張嬸說她男人去公社修水庫了，要過完元宵才回來；媽媽則說起我下學(xué)期就要讀四年級了，語氣里透著期待。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實實在在的家常話，卻讓人覺得心里踏實。</p><p class="ql-block">臨走時，張嬸非要往我們籃子里塞兩個自家腌的咸鴨蛋。“拿著，給孩子補補?！彼脠詻Q，媽媽推辭不過，只好笑著收下。走出門時，陽光正好灑在巷口，把雪地照得亮堂堂的。我回頭望，張嬸還站在門口，揮著手，身影在煤油燈般的晨光里，顯得格外溫暖。</p><p class="ql-block">那年初二的拜年，沒有豐盛的宴席，沒有昂貴的禮物，卻藏著最質(zhì)樸的溫情。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鄰里間的牽掛與分享，就像冬日里的煤爐，雖不熾熱，卻足以溫暖整個寒冬。</p> <p class="ql-block">如今超市里的新衣堆成山，五顏六色，琳瑯滿目，手機一響，紅包就到賬，數(shù)字跳動，卻少了那份沉甸甸的質(zhì)感。可我再沒吃過那么香的素餡餃子，再沒聽見誰喊“我咬到硬幣了”，再沒摸過一個，被誰在枕下焐了一夜的硬幣。</p><p class="ql-block">原來，年味不是掛在貨架上的糖，是母親在燈下繡的那朵梅花，是弟弟攥在手心舍不得花的五角錢，是那枚硌得我牙疼，卻讓我笑出眼淚的硬幣，是鄰居塞進我們籃子里的咸鴨蛋。</p><p class="ql-block">那年，我咬到的不是硬幣，是整個冬天，被人心焐熱的光。</p><p class="ql-block">——年，不是日子，是人在寒夜里，仍不肯熄滅的那盞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