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二睡了個懶覺，中午趕到青浦宴歸坊用午餐。飯后踱步到曲水園，剛進門就聞見一縷清冽的香——是梅，是臘梅混著紅梅的香，不濃不艷，卻直往人心里鉆。園子里人不多，三三兩兩，都放輕了腳步，仿佛怕驚擾了這初春的靜氣。枝頭的紅梅已開到盛處，粉瓣綴在褐枝上，像誰不經(jīng)意撒了一把胭脂；臘梅則黃得透亮，冷香更盛，一樹一樹，在微涼的風里安靜的站著，不爭不搶，卻把整個園子都點活了。</p> <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一扇鏤空花窗前，沒急著往前走。窗格是細密的冰裂紋，枝影斜斜穿過，恰好框住一簇盛放的紅梅。窗外的花枝微微晃動，像是應和著風，又像是應和著窗內(nèi)我舉起的手機——快門按下的那一瞬，花影、窗影、人影，都疊在了一起。這哪里是拍照？分明是偷了一小片古意，揣進衣兜里帶走了。</p> <p class="ql-block"> 曲水園的亭臺樓閣，本就帶著江南的溫潤氣韻，如今被梅花一襯，更添幾分清雅。粉梅繞著飛檐，白墻黛瓦間忽地探出一枝，俏生生的；池邊燈籠還掛著未摘的春聯(lián)殘紅，倒映在水里，與浮著落梅的漣漪輕輕碰一碰，又散開。我坐在曲橋邊的石欄上，看幾只麻雀在梅枝間跳來跳去，啄一啄，抖一抖，抖落幾星細雪似的花瓣——原來春天不是轟然降臨的，是這樣一點一點，抖落出來的。</p> <p class="ql-block"> 轉(zhuǎn)過一道粉墻，忽見一枝梅斜斜橫在眼前，粉紅的花密密匝匝，幾乎要撞上我的衣袖。墻是淺灰的，陽光正巧從云縫里漏下來，照得花瓣半透明，像薄薄的絹，又像未寫完的詩。我駐足片刻，沒伸手，也沒拍照，只覺得這一枝，已把整個曲水園的春意，都凝在了這方寸之間。</p> <p class="ql-block"> 園中有一處圓窗，窗洞如桃，框住一樹紅梅?；ㄖΣ粻幐撸煌袄锷?，仿佛特意來赴這場約定。窗內(nèi)是青磚小徑，窗外是游人緩步，而那枝梅，不偏不倚，正開在窗心——像一句未落款的題跋，寫在園子的扉頁上。</p> <p class="ql-block"> 最讓我停步的，是一株白梅，從翹角飛檐下垂落下來。花瓣素凈，近乎透明，枝條卻極有筋骨，彎而不折，垂而不墜。風過時，花影在粉墻上輕輕游移，像一筆未干的水墨，在白宣上緩緩洇開。我仰頭看了許久，忽然明白：古人說“梅以曲為美”，原來不是說枝要彎，是說美要留一點余韻，彎一彎，才好讓人心跟著繞一繞。</p> <p class="ql-block"> 風大了些，梅枝輕顫，花瓣便簌簌地落。我蹲下身，看一朵粉梅飄在青磚縫里，旁邊還臥著半片臘梅的黃瓣。風里有香，磚上有影，影里有光——原來最動人的春色，未必在枝頭最盛處，倒常在將落未落、將開未開的那一點微光里。</p> <p class="ql-block"> 一扇素窗，幾枝淡黃臘梅，從窗格后悄然探出。窗是靜的，花是動的；窗是方的，枝是曲的；窗是人間的規(guī)矩，花是自然的性情?？善鼈儼さ媚敲唇孟褚痪鋵φ坦し€(wěn)的詩：上句是理，下句是情，平仄相諧，冷暖相生。</p> <p class="ql-block"> 穿過一道老門，眼前豁然：一樹梅花正開得酣暢，枝干虬勁，粉白相間，如墨如雪。腳下是鵝卵石鋪就的小徑，圓潤溫厚；兩旁青苔微潤，奇石靜立，一株小竹斜倚石旁，影子斜斜地鋪在花影里。陽光穿過枝椏，在地上投下晃動的光斑，像碎金，也像未譜完的譜子——我站在門框里，忽然覺得，這園子不是被我逛的，是我被它輕輕收進了這一框春色里。</p> <p class="ql-block"> 墻角處，一枝紅梅從黑瓦白墻間橫斜而出，枝條曲折，卻毫不遲疑。墻內(nèi)隱約可見半扇雕花窗，窗內(nèi)幽暗，窗外交映著明艷的花。我駐足片刻，沒去推那扇門——有些美，本就不必走進去；它就在那里，彎一彎腰，抬一抬頭，春天就落進眼里了。</p> <p class="ql-block"> 曲水園的飛檐，在藍天下劃出一道清瘦的弧線。檐角微翹，像要飛，又像在等。檐下那樹黃梅，開得不聲不響，卻把整片天空都映得暖了。我仰頭看了會兒，忽然想起小時候老人說：“梅不爭春，春自隨梅來?！薄瓉碜钍⒋蟮臒狒[，有時就藏在一枝不張揚的花里。</p><p class="ql-block"> 初二這天，我睡遲了，卻沒誤了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