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卷 · 第一章 夜驚</p><p class="ql-block">文/賈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人最容易迷失自己。面對生活瑣碎、家事、事業(yè)，層層困境壓得人喘不過氣，就算憑著沖天之志拼命想擺脫這種為一口飯奔波的日子，可一旦怎么努力也活不出個讓人豎起大拇指說一聲“牛逼”的模樣，信天、信地、信鬼神，就成了常事。</p><p class="ql-block">八斗就是這樣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這個年月，娛樂至死。人們活在物欲橫流里，把無能為力、逆來順受，當(dāng)成了理所當(dāng)然。八斗偏偏想自立自強(qiáng)，想單打獨斗，靠自己在這社會里活出個人樣。他不排斥這樣的大環(huán)境，可無枝可依、無處安身的壓力，讓他懊惱、憤恨，甚至嫉妒身邊比他有錢的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些年光景稍好時，他出手十分大方。每次回老家，只要沒出五服的本家，他都帶價值不下兩百塊的禮物。就連一個遠(yuǎn)房嫂子，當(dāng)年在他結(jié)婚那天幫著掌鍋把勺、忙前忙后，他都一直記在心里。后來那嫂子的孫女結(jié)婚，他特意隨了兩百塊的份子。他當(dāng)時說得慷慨：別人的份子可以不隨，這個嫂子家的，必須隨。</p><p class="ql-block">可他這份真心，在旁人眼里，只換來嗤之以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媳婦管不住他，也由著他這般恣意揮霍。大概是家里生意上的事，全靠他一人操心操勞的緣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現(xiàn)在的身份，是個小小的檔口承包人，用農(nóng)村話說，就是個“包工頭”。他承包的，是厭世太學(xué)里的餐飲檔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學(xué)藝十五年，干的全是餐飲這一行。零二年，他還在北賢市某小區(qū)門口當(dāng)保安，后來又去北賢酒店做內(nèi)保。也是從那時起，他接觸到了廚房里的“瓢把子”。那些掌勺的師傅，個個身著白工服，挽著袖子，手里握著炒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天他無意間走進(jìn)廚房。偌大一間屋子，鍋碗瓢盆乒乒乓乓，自上而下、從左到右，都整潔無塵。腳下的瓷磚亮得能映到墻梁，吊頂雪白，燈光照得四處通明。廚房里的人衣著整齊，一律挽著袖子、夾著膀子，手里掂著大黑鐵鍋，身子微微左右搖晃。灶火吐出鮮艷的火舌，呼地一下，又猛地一收。人人戴著高白帽，圍裙、毛巾、汗巾搭在泛紅的脖頸上。整個空間透著一種忙而不亂、臨危不亂的氣場。</p><p class="ql-block">八斗看得觸目驚心，徹底被震住了。他想要的，就是這種“臨危不亂、隨境應(yīng)變”的廚師本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是，他毅然放棄了在北賢還算優(yōu)越的保安工作。那時候，他身邊有個對他有意的姑娘，那姑娘也愿意跟著他闖蕩。離開北賢前，他騙她說：“我回老家學(xué)完廚師就回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話鬼都知道是糊弄小姑娘的鬼話，可那姑娘偏偏信了。還幫他把行李箱一路搬到南下的火車上。</p><p class="ql-block">等上了火車，他在心里狠狠罵了一句：真他媽傻逼。</p><p class="ql-block">沒上車時，還甜言蜜語：寶，倩，我學(xué)成了就回來。</p><p class="ql-block">“回你個大傻缺！”</p><p class="ql-block">一上車，他心里就這么喊。</p><p class="ql-block">“你媽，跟個蒼蠅似的，到處亂黏。還騙我說家里很有錢，你爹是村里的笤帚大王。笤帚大王，還能讓女兒來北賢打工？走了您，從此再也不受這大傻缺黏糊了！”</p><p class="ql-block">他自顧自念叨：“天大地大，處處是我家，到什么時候，我都不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倩是真心實意愛他，他心里明明白白，卻偏偏要去傷害她。他和倩在北賢沒有確定關(guān)系，更沒有同居，說起來，不過是戀人未滿、曖昧不算。沒有名分，算不得真正的戀人。八斗清楚自己的家庭條件，不敢，也不愿輕易談戀愛。再說，戀愛是要花錢的，光是金錢的代價，就夠他喝一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當(dāng)年那個讓他動過心的人，也不知道此刻會不會想起他。</p><p class="ql-block">已經(jīng)三十五歲的人，早過了談情說愛的年紀(jì)，孩子都十幾歲了，本不該再有這樣的念頭，可他還是忍不住想。想著想著便想睡。</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有兩個孩子，都是女兒。女兒跟媽親，一家四口分住兩間房、兩張床。兩個女兒跟媽媽睡一間，他獨自一人一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黑夜漫長，獨枕難眠。</p><p class="ql-block">八斗透過漆黑的窗戶往外看，外面什么也沒有，依舊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前一天半夜，他渴醒，趿拉著拖鞋到廚房倒了杯溫開水。喝到最后，渾身燥熱難耐。回到自己房間準(zhǔn)備睡，又起身去媳婦孩子的房里看了一眼，見她們睡得安穩(wěn)、呼吸均勻，才退回自己房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剛躺下，忽然想起昨天上午，隔壁賣餛飩的輝君笑意盈盈地盯著他。他也笑著回看，沒開口，輝君卻先說道：</p><p class="ql-block">“八斗老弟，你可真能干，還會做生意，成本控制得真好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摸不透她這話是什么意思。為什么輝君總繞著這些話夸他：老弟能干、會做生意、會控制成本。</p><p class="ql-block">他心里漸漸起了芥蒂，不敢再跟她對視。</p><p class="ql-block">輝君生得一雙細(xì)細(xì)的柳葉眉，嘴唇天生紅潤，臉蛋又白又嫩。她對著他笑的時候，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嬌態(tài)，讓人心里發(fā)飄。有時她身上濃濃的香水味從他身邊飄過，像一只翩躚的火蝴蝶，勾得人心神不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深夜里，八斗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偏偏想起這個像“妖孽”一樣的女人。</p><p class="ql-block">旁人都說，這女人跟食堂的經(jīng)理有一腿。</p><p class="ql-block">那經(jīng)理其實是“兼職”，他本身就是個老板，把厭世太學(xué)的食堂整體承包下來，還為此注冊了一家餐飲公司——畢竟承包學(xué)校食堂，得有正規(guī)資質(zhì)。后來他又花錢買了所謂的“經(jīng)營資質(zhì)”，說白了，他就是厭世太學(xué)食堂里的老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位老總姓木，木頭的木。</p><p class="ql-block">木家有多少族人，八斗不清楚，但他一直覺得，“木”姓絕不是漢族，應(yīng)該是少數(shù)民族。有一次公司聚餐，八斗借著酒勁，瞇著眼壯著膽子問：</p><p class="ql-block">“木總，您應(yīng)該是少數(shù)民族吧？”</p><p class="ql-block">對方只回了兩個字：不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八斗碰了個軟釘子，趕緊縮了縮脖子，咽了口唾沫，喉結(jié)一動：“木姓是漢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我叫木易，你叫我木總就行?！蹦疽渍Z氣倦怠，又像是在敷衍，“輝君，你跟他說，木易是……木……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席間還有砂鍋面、烤爐飯、羊肉面、大鍋菜等十幾個檔口的女承包人，輪番跟木總推杯換盞。木易被圍在中間，嘴都顧不上多說，只有一片哄笑、嬉笑，圍著他打轉(zhuǎ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輝君連忙接過話：“老弟，你就愛瞎猜，趕緊喝酒喝酒。”</p><p class="ql-block">說著給八斗使了個眼色，又低頭湊到他耳邊小聲說：</p><p class="ql-block">“今晚把木總伺候好了，你生意就好做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股悠長又有些刺鼻的香味，久久縈繞在八斗心頭。</p><p class="ql-block">心里像闖進(jìn)了一片桂花田，萬畝桂花香，把他整顆心都纏在了輝君身上。</p><p class="ql-block">八斗睡意朦朧，心潮卻蠢蠢欲動。他清清楚楚看見輝君眉眼閃動，黑灰色的眸子波光粼粼，睫毛彎彎，殷紅的嘴唇上細(xì)絨毛輕輕翕動，連呼吸都順暢又甜美，像夏日清晨的薄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他仿佛置身一片“桃之夭夭”、影影綽綽的幻境里。</p><p class="ql-block">無端端，自家陽臺前那棵長得茂盛挺拔的玉樹，卻不知被誰折斷，扔在了十一樓底下。他站在樓層上，一眼就能望到底。</p><p class="ql-block">這近乎玄乎的境地里，他又看見自己媳婦大著肚子，端著飯朝他走來。他看不清是什么飯，只看見媳婦笑瞇瞇地捋了捋胸前鮮艷的衣服。他清清楚楚看見，媳婦的肚子又鼓了起來。</p><p class="ql-block">他心里猛地一緊：怎么又懷孕了？這是怎么回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哐啷——”</p><p class="ql-block">一聲巨響，一個黑得發(fā)亮、形似巨大棺材的東西，猛地出現(xiàn)在他面前。</p><p class="ql-block">緊接著“嘭”的一聲，那巨大的黑棺在地上猛地一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的，有活物？媽的，有活物？”</p><p class="ql-block">他失聲大叫，聲音凄婉又悲壯。</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媽的，有活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話音未落，隔壁房間沖出來一個披頭散發(fā)的小女孩，伸手按亮了他門口的燈。</p><p class="ql-block">“爸爸，你怎么了？爸爸，爸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