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長篇小說《九十九》高戈 著</p><p class="ql-block">第一部</p><p class="ql-block">第二章 屯溪初照</p><p class="ql-block">2019 年 8 月黃山屯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高鐵駛進黃山北站時，窗外的霧忽然褪了。陽光像支蘸飽金粉的筆，在站臺玻璃幕墻上掃出大片亮斑，梁澎拎著半人高的畫筒起身，1.78米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分明——畫筒里卷著云谷寺寫就的“生當作人杰”，墨香混著茶葉的清氣，在車廂里漫得悠長。</p><p class="ql-block"> “往這邊走?！比A韻秋早已收妥速寫本，湖藍色風衣下擺隨腳步輕晃，露出長褲裹著的利落長腿。她走在前面，披肩發(fā)在陽光下泛著栗色光澤，1.67米的身形立在自動扶梯上，像株被風拂過的青竹，節(jié)骨里藏著韌。</p><p class="ql-block"> 梁澎跟在身后，視線落在她風衣領口的玉蘭花盤扣上。那枚扣子隨她動作輕輕顫，倒像在呼應他畫筒里的墨香。出站口的風裹著桂花香涌來，華韻秋忽然回頭，杏仁眼在光里亮得像星：“您聞，黃山的空氣里都帶著甜。”</p><p class="ql-block"> 舉著“詩書畫采風”牌子的導游是個扎馬尾的姑娘，見了他們便笑：“梁老師、華老師吧？我是小何。先去屯溪老街轉(zhuǎn)半刻，再去民宿——離云谷寺近，夜里能看星星?！彼舆^梁澎的畫筒，指尖觸到筒身的涼，“這里頭是筆墨？咱們隊里三位書法老師，就等您露手了。”</p><p class="ql-block"> 屯溪老街的青石板被游客踩得發(fā)亮。兩側騎樓掛著紅燈籠，木窗欞里飄出徽州燒餅的咸香，華韻秋在一家文房四寶鋪前停步，指著柜臺里的徽墨笑：“您看這松煙墨，描金纏枝紋多精巧，像不像清照詞里的‘金獸’？”</p><p class="ql-block"> 梁澎湊近細瞧，墨塊上的紋路果然靈動?！盎漳v究‘堅如玉，紋如犀’，”他指尖劃過墨面的涼滑，“磨出的墨汁寫大草最合宜，不易飛白?！变佒魇俏淮骼匣ㄧR的老爺子，聽見這話便接茬：“先生是懂行的！張老前年來，就在我這兒挑的墨?！?lt;/p><p class="ql-block">“張老是我恩師?！绷号煸捯魟偮?，華韻秋已轉(zhuǎn)頭看他，眼里的驚訝像滴進清水的墨，慢慢漾開?！笆澜缯嫘??！彼f著，從鋪里選了支屯溪狼毫小楷筆遞過來，“送您的，試試？”</p><p class="ql-block"> 沿街茶攤擺著玻璃杯，碧綠色的毛峰在水里舒展如雀。小何招呼他們喝茶時，華韻秋忽然指向街對面：“那是程氏三宅的古戲臺，聽說演過《漱玉詞》的彈唱?！睉蚺_飛檐翹角上棲著只白鴿，翅膀一振，把陽光抖落在她風衣上，像撒了把碎金。</p><p class="ql-block"> 去民宿的路上，車窗外的景致漸換。稻田在山坳里鋪成黃綠相間的毯，白墻黑瓦的村落藏在竹林后，華韻秋把臉貼在玻璃上，指尖在霧水凝成的珠上畫圈：“您看遠山的輪廓，像不像您寫的捺畫？收尾時帶著點柔彎?！?lt;/p><p class="ql-block"> 梁澎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黛色山脊果然柔得像筆鋒?！斑@叫‘遠山含黛’，”他說，“李清照寫‘山枕斜欹’，大約就是這樣的山吧？”</p><p class="ql-block"> 民宿是棟改建的徽派老宅，天井里立著株桂花樹，老板夫婦迎出來笑：“梁老師住東廂房，帶畫案；華老師住西廂房，窗外有竹——您說過要寫生的?！?lt;/p><p class="ql-block"> 華韻秋的廂房果然有竹影掃窗。她把速寫本攤在臨窗案上，回頭時正見梁澎在天井里調(diào)畫架。1.78米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狼毫筆在他指間轉(zhuǎn)了個圈，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小的點，像顆落在紙上的星。</p><p class="ql-block">“華老師，”他揚聲喊，笑意漫在聲音里，“來幫我看看，這紙的紋路順不順？”</p><p class="ql-block"> 華韻秋走出去時，晚風掀起她的風衣下擺，露出里面米白針織衫勾勒的柔和曲線。她站在梁澎身邊看宣紙，發(fā)梢掃過他的手背，像根軟毫筆輕輕搔過?！凹埣y得順著山勢，”她指尖劃過紙面的糙感，“您要寫山，就得讓筆跟著紙紋走，像水跟著山勢流。”</p><p class="ql-block">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宣紙上，像幅沒干透的畫。梁澎忽然覺得，這趟旅程的墨才剛研開——屯溪老街的墨香，古戲臺的余暉，還有身邊這人說話時的溫，都要慢慢融進筆里，寫在黃山的宣紙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上來時，老板喊吃晚飯。八仙桌上擺著臭鱖魚和毛豆腐，華韻秋嘗了口便笑：“這味道像極了老茶，初嘗沖，回味卻甘?！绷号炜粗焕钡梦⒓t的鼻尖，忽然想起高鐵上她寫的“墨里藏著秋意”，原來這秋意，早藏在相遇的每一刻里。</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星星漸漸亮了，華韻秋回西廂房時，梁澎正站在畫架前研墨。墨條在硯臺上磨出沙沙響，像在數(shù)時光的秒，他望著宣紙上那道被兩人影子疊過的痕，忽然懂了：有些留白，原是等個人來補。</p><p class="ql-block"> 戲臺搭在山腳下的老祠堂前，朱漆剝落的柱子上還刻著“出將入相”。華韻秋換了件湖藍連衣裙，領口別著枚玉蘭花胸針，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捏著小小的胭脂盒，往唇上抹豆沙紅，膏體在唇峰暈開，像揉碎的晚霞落上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要上臺？”梁澎看著戲服師傅往她頭上插珠花，忍不住問。方才后臺師傅說缺個演李清照的，華韻秋竟一口應了，此刻穿件藕荷色襦裙，88公分的胸圍把裙擺撐得正好，腰肢被玉帶勒得像段剛出水的藕，嫩得能掐出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研究了半輩子，總得讓她‘活’一次?！彼D(zhuǎn)頭時，珠花晃出細碎的響，“梁先生也來一個？演趙明誠如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被推進后臺時還發(fā)懵。師傅給他套了件寶藍長衫，往手里塞支毛筆：“待會兒演趙明誠與李清照賭書潑茶?！彼⒃谂_側，看華韻秋走到臺中，水袖一甩，竟真有幾分“昨夜雨疏風驟”的愁緒——她的身段、眼神，連語調(diào)里的婉轉(zhuǎn)，都像從《漱玉詞》里走出來的，讓他想起自己寫大草時，筆鋒跟著心意走的暢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誠，你輸了?！比A韻秋的聲音裹著戲腔，把杯茶往他面前一推，“該罰你抄十遍《金石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接過茶杯，指尖碰著她的，燙得像戲臺的燈。他忽然想起白日在云谷寺，她說李清照的“瘦”藏著筋骨，此刻看她眼波流轉(zhuǎn)，才懂那不是柔弱，是藏在溫婉里的韌——就像他研究的量子力學，最微小的粒子里，藏著能掀翻世界的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戲演到“莫道不銷魂”時，月華忽然從云里鉆出來，照在華韻秋的襦裙上，泛著銀白的光。她轉(zhuǎn)身時，裙角掃過他的鞋尖，像句沒說出口的詩。梁澎忽然覺得，自己寫了半輩子大草，那些狂放的筆勢，竟不如她此刻的一個眼神，來得驚心動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謝幕時，臺下掌聲混著游客的叫好。華韻秋牽著他的手鞠躬，他能覺出她指尖的汗，和他的一樣。后臺卸妝時，她替他摘頭上的方巾，發(fā)間的茉莉香漫過來，他閉了閉眼，聽見自己的心跳比鑼鼓還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您剛才的臺詞，”她忽然笑，眼里閃著促狹的光，“漏了句‘知否，知否’?！?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被你演得忘了詞。”梁澎接過她遞的帕子，指尖碰著她的，像觸到電流，“華教授這身段，不去唱戲可惜了?！?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梁先生的書法，”她歪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點亮片，“不去開個展也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月光淌進后臺，照在案頭的胭脂盒上。華韻秋忽然拿起筆，在他的長衫袖口寫了個“秋”字，小楷娟秀得像朵蘭草。“留個紀念，”她說，“證明趙明誠與李清照，曾在黃山的月光下，賭贏過一次?！?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摸著袖口的字，忽然明白：這趟旅程或許不只是研討會。他研究了半輩子宇宙的規(guī)律，卻在48歲這年，遇見個能打破所有規(guī)律的人——她讓物理公式有了溫度，讓冰冷的實驗數(shù)據(jù)，都染上了《漱玉詞》的香氣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湊近細瞧，墨塊上的紋路果然靈動?！盎漳v究‘堅如玉，紋如犀’，”他指尖劃過墨面的涼滑，“磨出的墨汁寫大草最合宜，不易飛白?！变佒魇俏淮骼匣ㄧR的老爺子，聽見這話便接茬：“先生是懂行的！張老前年來，就是在我這兒挑的墨?！?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張老是我恩師?！绷号煸捯魟偮?，華韻秋已轉(zhuǎn)頭看他，眼里的驚訝像滴進清水的墨，慢慢漾開?！笆澜缯嫘??！彼f著，從鋪里選了支屯溪狼毫小楷筆遞過來，“送您的，試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沿街茶攤擺著玻璃杯，碧綠色的毛峰在水里舒展如雀。小何招呼他們喝茶時，華韻秋忽然指向街對面：“那是程氏三宅的古戲臺，聽說演過《漱玉詞》的彈唱?！睉蚺_飛檐翹角上棲著只白鴿，翅膀一振，把陽光抖落在她風衣上，像撒了把碎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去民宿的路上，車窗外的景致漸換。稻田在山坳里鋪成黃綠相間的地毯，白墻黑瓦是安徽一代有特色的建筑，村落藏在竹林的后面，華韻秋把臉貼在玻璃上，指尖在霧水凝成的珠上畫圈：“您看遠山的輪廓，像不像您寫的捺畫？收尾時帶著點柔彎?！?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順著她指的方向望，黛色山脊果然柔得像筆鋒。“這叫‘遠山含黛’，”他說，“李清照寫‘山枕斜欹’，大約就是這樣的山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民宿是棟改建的徽派老宅，天井里立著株桂花樹，老板夫婦迎出來笑道：“梁老師住東廂房，帶畫案；華老師住西廂房，窗外有竹——您說過要寫生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華韻秋的廂房果然有竹影掃窗。她把速寫本攤在臨窗案上，回頭時正見梁澎在天井里調(diào)畫架。1.78米的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狼毫筆在他指間轉(zhuǎn)了個圈，墨汁滴在宣紙上，暈開個小小的點，像顆落在紙上的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華老師，”他揚聲喊，笑意漫在聲音里，“來幫我看看，這紙的紋路順不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華韻秋走出去時，晚風掀起她的風衣下擺，露出里面米白針織衫勾勒的柔和曲線。她站在梁澎身邊看宣紙，發(fā)梢掃過他的手背，像根軟毫筆輕輕搔過?！凹埣y得順著山勢，”她指尖劃過紙面的糙感，“您要寫山，就得讓筆跟著紙紋走，像水跟著山勢流?！?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疊在宣紙上，像幅沒干透的畫。梁澎忽然覺得，這趟旅程的墨才剛研開——屯溪老街的墨香，古戲臺的余暉，還有身邊這人說話時的溫，都要慢慢融進筆里，寫在黃山的宣紙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暮色漫上來時，老板喊吃晚飯。八仙桌上擺著臭鱖魚和毛豆腐，華韻秋嘗了口便笑：“這味道像極了老茶，初嘗沖，回味卻甘?！绷号炜粗焕钡梦⒓t的鼻尖，忽然想起高鐵上她寫的“墨里藏著秋意”，原來這秋意，早藏在相遇的每一刻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星星漸漸亮了，華韻秋回西廂房時，梁澎正站在畫架前研墨。墨條在硯臺上磨出沙沙響，像在數(shù)時光的秒，他望著宣紙上那道被兩人影子疊過的痕，忽然懂了：有些留白，原是等個人來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戲臺搭在山腳下的老祠堂前，朱漆剝落的柱子上還刻著“出將入相”。華韻秋換了件湖藍連衣裙，領口別著枚玉蘭花胸針，在燈籠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捏著小小的胭脂盒，往唇上抹豆沙紅，膏體在唇峰暈開，像揉碎的晚霞落上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要上臺？”梁澎看著戲服師傅往她頭上插珠花，忍不住問。方才后臺師傅說缺個演李清照的，華韻秋竟一口應了，此刻穿件藕荷色襦裙，88公分的胸圍把裙擺撐得正好，腰肢被玉帶勒得像段剛出水的藕，嫩得能掐出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研究了半輩子，總得讓她‘活’一次?！彼D(zhuǎn)頭時，珠花晃出細碎的響，“梁先生也來一個？演趙明誠如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被推進后臺時還發(fā)懵。師傅給他套了件寶藍長衫，往手里塞支毛筆：“待會兒演趙明誠與李清照賭書潑茶。”他立在臺側，看華韻秋走到臺中，水袖一甩，竟真有幾分“昨夜雨疏風驟”的愁緒——她的身段、眼神，連語調(diào)里的婉轉(zhuǎn)，都像從《漱玉詞》里走出來的，讓他想起自己寫大草時，筆鋒跟著心意走的暢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明誠，你輸了?！比A韻秋的聲音裹著戲腔，把杯茶往他面前一推，“該罰你抄十遍《金石錄》?！?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梁澎接過茶杯，指尖碰著她的，燙得像戲臺的燈。他忽然想起白日在云谷寺，她說李清照的“瘦”藏著筋骨，此刻看她眼波流轉(zhuǎn)，才懂那不是柔弱，是藏在溫婉里的韌——就像他研究的量子力學，最微小的粒子里，藏著能掀翻世界的力。</p><p class="ql-block"> 戲演到“莫道不銷魂”時，月華忽然從云里鉆出來，照在華韻秋的襦裙上，泛著銀白的光。她轉(zhuǎn)身時，裙角掃過他的鞋尖，像句沒說出口的詩。梁澎忽然覺得，自己寫了半輩子大草，那些狂放的筆勢，竟不如她此刻的一個眼神，來得驚心動魄。</p><p class="ql-block"> 謝幕時，臺下掌聲混著游客的叫好。華韻秋牽著他的手鞠躬，他能覺出她指尖的汗，和他的一樣。后臺卸妝時，她替他摘頭上的方巾，發(fā)間的茉莉香漫過來，他閉了閉眼，聽見自己的心跳比鑼鼓還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您剛才的臺詞，”她忽然笑，眼里閃著促狹的光，“漏了句‘知否，知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被你演得忘了詞。”梁澎接過她遞的帕子，指尖碰著她的，像觸到電流，“華教授這身段，不去唱戲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梁先生的書法，”她歪頭看他，睫毛上還沾著點亮片，“不去開個展也可惜了。”</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