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初春的爛柯山后山，草色初染微青，山風(fēng)清冽如洗。我與大姐、三位妹妹，由小妹駕車，午后相約而至。眼前是尚在落成中的靜謐景區(qū)：幾泓新筑小湖平如明鏡，亭臺半隱于疏林之間，一艘古意盎然的烏篷大船泊于水心，靜待人間煙火次第升騰；石板步道蜿蜒入幽，車路已通至山腹深處——開發(fā)雖未竟，野趣卻天成。此地正是“王質(zhì)觀棋爛柯”傳說的濫觴之所，《述異記》有載：“信安郡石室山，晉時(shí)王質(zhì)伐木至，見童子數(shù)人棋而歌……斧柯爛盡。”千載棋韻，早已沁入山石草木，無聲落子，不爭朝夕。</p> <p class="ql-block">我們兄弟姐妹七人，自幼承父母庭訓(xùn)：手足如棋，落子相生，不可孤行；遇事共商，有難同擔(dān)，守望如一子護(hù)一氣。父母在時(shí)，常以爛柯山故事喻人世聚散——局雖變幻，情不可斷；柯雖爛盡，心猶未離。</p> <p class="ql-block">于是七人始終謹(jǐn)守家訓(xùn)，彼此照拂，冷暖相知。退休之后，散居各地的兄弟姐妹紛紛回衢置業(yè)，聚居衢化，晨昏可望，燈火可親。晚飯后常結(jié)伴散步，談天說地，笑語如棋落枰，清越而綿長——原來最深的棋力，不在勝負(fù)，而在守局不散。</p> <p class="ql-block">今日大哥之孫自杭州學(xué)校放假歸來，正忙于課業(yè)；三妹則因嘉興公公婆婆年逾九旬，晨昏需侍，未能成行。雖人未齊，情未減，倒更添幾分“殘局亦有味”的溫厚。翻出幾年前在福建湄洲島所攝的舊照：姐妹坐在船上，我與大哥拉纖，大家喜笑顏開，朋友們在邊上唱起纖夫的愛，拍下搞笑的照片！——那才是人間最活的棋勢，不拘定式，滿盤生風(fēng)。</p> <p class="ql-block">今年農(nóng)歷一二月，恰逢父母百歲冥壽。我們不焚重香，不設(shè)繁禮，唯以并肩緩步、笑語輕談為祭。山風(fēng)拂過耳際，似有舊語低回：棋未終，人未遠(yuǎn)；局未散，愛未冷——這血脈織就的活棋，便是對雙親最深的告慰。</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赴新開園的爛柯山世界圍棋公園，滿目漢服翩躚，朱燈高懸，古箏清越如泉。我們圍坐紅木長桌，看匠人剪紙成紋、斫木為子、素手撫琴；粉衣者盤髻簪花，素裳者執(zhí)筆繪扇，一顰一笑，皆有唐宋遺風(fēng)。展廳穹頂鋪展水墨長卷，星燈垂落如子，沙盤徐推圍棋東漸之路；互動棋臺前，大姐與四妹指尖輕觸透明棋枰，黑白子浮空流轉(zhuǎn)，“隨性活于無?！卑俗钟秤谏砗笏裼?，墨色未干，禪意已生。</p>
<p class="ql-block">那方棋枰柔光微漾，子一落，懸停半空，似星初墜；再輕觸，悄然移位，若風(fēng)推演。大姐含笑落子，四妹偏頭莞爾：“這算不算‘手談’？”眾人哄然——原來棋不必囿于楸木紋枰，勝負(fù)亦非終局；只要心在局中，指尖微溫，便是千年未冷的對坐，是爛柯山最本真的回響。</p> <p class="ql-block">一座圓形庭院靜臥山腳，木構(gòu)回廊環(huán)抱一泓清溪，溪上石橋橫臥，水底游魚可數(shù)，黑尾白腹，緩移如活子游弋于無形棋盤。院中假山嶙峋，苔痕斑駁，石罅鉆出細(xì)竹數(shù)莖，風(fēng)過簌簌，恍若落子清響。我們緩步繞廊，忽見廊柱新鐫“爛柯”二字，墨色未干，漆光微潤，仿佛尚存王質(zhì)斧柄余溫，千年未散。</p>
<p class="ql-block">此院不名博物館，卻比展廳更似一卷活的棋譜——山為勢，水為氣，竹為筋，人為子。我們駐足、低語、仰首、凝神，每一步，都踏在古今交匯的節(jié)拍之上，落子無聲，而局意自生。</p> <p class="ql-block">現(xiàn)代與古老在此無隙相融：波浪形白橙建筑倒映于靜池，玻璃幕墻攬青山入懷；朱紅樓梯盤旋而上，木質(zhì)廊道曲徑通幽；圓形展館如一枚渾圓棋子，穩(wěn)落于大地棋枰；室內(nèi)柱狀裝置浮映“方圓”二字，在藍(lán)光水紋中沉靜呼吸。我們穿行于夯土墻、木梁柱與弧形穹頂之間，坐石凳聽風(fēng)，倚雕欄看云，笑談忽?！瓉頎€柯山不老，因棋局未終；人間清歡，原在姐妹并肩、一步一景的從容里。</p>
<p class="ql-block">池畔石凳上，小妹啟保溫杯斟茶，熱氣裊裊升騰，與水面薄霧悄然相融。大姐指著水中倒影輕聲道：“你看，樓是圓的，天是圓的，水是圓的，連我們四人的影子，也圍成一圈。”——棋局之圓，何須囿于十九道？它就在山光云影里，在笑語茶煙中，在血脈圍攏的圓融里。</p> <p class="ql-block">四位姐妹立于石板路上合影，背景是土黃夯土墻的展館，檐角微翹，如一枚將落未落的白子，靜懸于春光之中。我們身著藍(lán)、黃、紅、灰四色外套，在初陽下鮮亮得恰如四枚活子，各守其位，各煥其彩。有人挽手而立，有人側(cè)身而笑，小妹踮腳湊近鏡頭，發(fā)梢被山風(fēng)輕輕揚(yáng)起。石縫青草初萌，路旁石塊溫潤，綠植靜立如觀棋者——時(shí)間仿佛屏息，只為將這一瞬，穩(wěn)穩(wěn)落進(jìn)記憶的格子，成為永不提子的定式。</p> <p class="ql-block">終是來得稍晚，僅覽主廳三層展覽，工作人員便輕步前來，含笑提醒閉園。我們依依不舍步出展館，相約擇日重來，細(xì)讀每一道紋路、每一粒星位、每一縷未盡的余韻。臨行拍照數(shù)幀，非為炫示，實(shí)為存念——此非尋常游記，乃七顆心在爛柯山下，共下一局溫?zé)岬娜碎g長棋。</p>
<p class="ql-block">走出大門時(shí)，夕陽正斜斜鋪滿歸途。大姐忽而駐足，遙指遠(yuǎn)處山脊：“你們看，那山勢起伏，像不像一局剛擺好的星位？”我們齊齊仰首——峰巒錯(cuò)落，天元隱現(xiàn)，小目分明，三三若伏，果然如天工布陣，靜待落子。</p>
<p class="ql-block">棋未終，山未老，人未散。</p>
<p class="ql-block">歸車啟動，后視鏡里，爛柯山漸漸淡成一抹青痕；而心上，已悄然落下一子——不爭勝負(fù)，只守長局。</p> <p class="ql-block">兄弟姐妹是天然的朋友，朋友是后來的兄弟姐妹，讓我們珍惜這段緣，愛護(hù)這段緣，永遠(yuǎn)相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