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rgb(176, 79, 187);">墨的秩序：為山寫照</b></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圖文/硯楷</span></p><p class="ql-block">我常想，面對一座山，我們究竟看見了什么？</p><p class="ql-block">是地質(zhì)的層累，是草木的榮枯，還是那龐然存在本身投注于我們心頭的陰影？都不是。或者說，不僅僅是。一個真正的觀看者，一個企圖與山發(fā)生精神性對話的人，最終看見的必是自己靈魂的輪廓投射在那巨物之上。所謂“山的精神意義”，無非是人的心靈在尋找自己的對應(yīng)物——我們渴望崇高，于是山崇高；我們向往靜穆，于是山靜穆。這是一種相互的賦形，一種隱秘的交換。</p><p class="ql-block">今夜，面對一幅墨跡未干的山水，面對那些在宣紙上崢嶸起來的黑色形質(zhì)，我忽然想談?wù)劰P墨。不是作為技法的筆墨，而是作為世界肉身的筆墨。</p> <p class="ql-block">繪畫這件事，說到底，是一場與秩序的搏斗。我們面對的是一片空白，一種可怕的無限。當?shù)谝还P落下，混亂便開始了，與此同時，秩序也開始了它艱難的誕生。安排形式與筆墨，使它們在復(fù)雜中求得統(tǒng)一，使它們在沖突中達成和解——這便是畫家每日的工作，也是畫家每日的修行。古人說“慘淡經(jīng)營”，四個字道盡了其中的艱辛與莊嚴。那不僅僅是構(gòu)圖上的經(jīng)營位置，更是心靈對世界的重新安排，是在混沌中呼喚出屬于自己的一座山。</p><p class="ql-block">筆墨的和諧、形式啟示了山的精神的意義，生命的境界心靈感受的幽韻，怎樣給予墨山的視覺感受，深刻的激發(fā)想象的空間。如何讓墨成為山？如何讓視覺感受升華為精神震蕩？這不是技法問題，這是存在論問題。</p><p class="ql-block">在中國畫的傳統(tǒng)里，墨從來不是一種顏色。墨是光，是影，是距離，是觸摸，是記憶，是想象。當墨在宣紙上暈開的那一瞬，它同時呈現(xiàn)了山的體積、山的呼吸、山的時間。墨在，骨在，骨是什么？是支撐，是結(jié)構(gòu)，是山之所以為山的那個內(nèi)在邏輯。而墨骨，就是用墨的層層積染，去召喚出山的骨骼。那不是模仿，是喚醒。</p> <p class="ql-block">我想起范寬的《溪山行旅圖》，那座山矗立在那里，一千年了，依然巍峨，依然凝重，依然不可撼動。范寬用的是什么？是雨點皴，是密集的、短促的、有力的點。那些點，一個一個，毫不起眼，但積點成線，積線成面，最后，一座山從宣紙上站了起來。線是點皴的延長，塊面是點皴的擴大，點皴是有筆且有體積力的點，積力墨成塊表現(xiàn)山內(nèi)部的堅固的組織秩序。點皴是畫家與山的一次次短兵相接，是筆鋒與紙張的一次次撞擊。每一次撞擊都微不足道，但千千萬萬次撞擊，便構(gòu)成了山的尊嚴、山的永恒。</p><p class="ql-block">這里有一種辯證法在起作用，山的形態(tài)是簡單的，它只是在那里，沉默著，完整著。但表現(xiàn)這種簡單的筆墨秩序，卻是復(fù)雜的、精密的、充滿計較的。畫家必須在極度的繁復(fù)中追求極度的單純，必須在無數(shù)的細節(jié)中提煉出整體的精神。所謂“簡而不簡”，所謂“單純中的豐富”，說的就是這個。這不是取消難度，恰恰是擁抱難度。那些輕輕松松幾筆就想畫出山水的，畫的不過是山的軀殼；唯有在筆墨的復(fù)雜秩序中掙扎過、煎熬過的人，才有可能觸及山的靈魂。</p> <p class="ql-block">山的高貴從何而來？從凝重中來，從崇高中來，從那種“閑和嚴靜”的氣質(zhì)中來。閑和，不是懶散，是心無旁騖；嚴靜，不是死寂，是內(nèi)在的緊張與收斂。中國畫論中講“氣韻生動”，但這個“生動”絕不是手舞足蹈式的，而常常是靜默中的涌動，是表面平靜下的暗流洶涌。山之“大物”，不是尺寸上的大，是存在層級上的大。面對大物，我們只能仰望，只能沉默，只能讓自己的渺小去觸碰那不可企及的偉大。</p><p class="ql-block">為什么中國山水畫中極少有人物？或者有人物也小得像一個符號？不是畫家畫不好人物，是那山太大了，大到人物在其中只能成為點綴。這是一種故意的比例失衡，是一種有意的空間扭曲。畫家要告訴我們的是：在這巨大的存在面前，人的聲音微弱了，人的身影縮小了，人只能作為這山水間的一個過客、一個觀看者、一個被震撼者而存在。這是一種謙卑，也是一種清醒。</p> <p class="ql-block">中國畫家對山的靜敬是一種安靜中的敬意。凈——純粹，不雜。濃墨，在一般人的理解中，是沉重，是壓抑，是黑暗。但在好的畫家筆下，濃墨可以透光，可以呼吸，可以呈現(xiàn)出一種近乎神圣的莊嚴。那濃墨里，有山的尊嚴，有山的神秘，有山的高貴。當墨濃到極致，它反而純粹了，像深夜的天空，像遠古的深淵，像一切存在的源頭。</p><p class="ql-block">這是仰望嗎？是面對巨大存在時的謙卑與顫栗，層層積染而成的墨山，在精神上是超越性的存在，是迫使人類放低聲音的存在，是讓我們“放大了膽子，但屏住呼吸”的存在。</p><p class="ql-block">一座山的單純，不是簡單的單純，而是經(jīng)歷了復(fù)雜之后的單純；真正的靜穆，不是空洞的靜穆，而是包含了內(nèi)在張力的靜穆。老子說“大巧若拙”，孔子說“從心所欲不逾矩”，像一切偉大藝術(shù)最終抵達的那種境界：看似毫不費力，實則千錘百煉；看似自然而然，實則慘淡經(jīng)營。山水畫發(fā)展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一千多年的歷史了。范寬、李唐、黃公望、倪瓚、石濤、八大……每一個名字都是一座山峰，每一個名字都是一種高度。在這樣的傳統(tǒng)面前，后來的畫家怎么辦？重復(fù)是沒有出路的，背叛也是不可能的。唯一的可能，是在繼承中尋找突破，在傳統(tǒng)中注入新意。</p> <p class="ql-block">目標看起來不大，只是一點新意；但這個目標其實極大，因為要做到這一點新意，需要對整個傳統(tǒng)有透徹的理解，需要對筆墨有精深的把握，需要有自己的精神突破。什么是新意？不是標新立異，不是嘩眾取寵，而是在傳統(tǒng)的大河中拐一個彎，讓水流朝著一個新的方向涌動一點點。這一點點，可能就是一代人的努力，可能就是一個人一生的追求。藝術(shù)創(chuàng)造，說到底，就是靈魂與靈魂的對話——畫家的靈魂與山的靈魂，筆墨的靈魂與觀者的靈魂。</p><p class="ql-block">墨山的視覺感受，最終要激發(fā)的，是想象的空間。那不是物理空間，是心理空間，是精神空間。當一座墨山在宣紙上站立起來，它同時也在觀看者的心中站立起來。我們看著它，心隨著那些墨跡的起伏而起伏，隨著那些線條的流轉(zhuǎn)而流轉(zhuǎn)。我們仿佛走進了那座山，觸摸著它的巖石，呼吸著它的空氣，感受著它的溫度。這是一種虛擬的漫游，一種精神的朝圣。在這個過程中，我們自己也發(fā)生了變化——我們的靈魂被那座墨山重新塑造了，我們的境界被那筆墨秩序重新提升了。</p> <p class="ql-block">這就是藝術(shù)的意義，它讓我們短暫地離開自己，成為另一個人，或者更準確地說，成為更深的自己。筆墨是什么？是手段，也是目的；是技法，也是精神。當畫家說“筆墨賦形”時，他說的不是用筆墨去描摹一個現(xiàn)成的形，而是讓形在筆墨中生成，讓山在筆墨中誕生。這是一次創(chuàng)造，而不是復(fù)制；是一次命名，而不是描述。就像上帝說“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畫家說“要有山”，于是墨在紙上成形，山在墨中站立。</p><p class="ql-block">那山，崢嶸，厚重，靜穆，高貴。它不是自然界的那座山，它是畫家心中的山，是經(jīng)過筆墨洗禮的山，是承載著千年傳統(tǒng)和當代思考的山。它的每一寸墨色里，都有畫家的呼吸；每一筆墨痕中，都有畫家的心跳。它是物，也是心；它是象，也是意；它是視覺的，也是精神的。</p><p class="ql-block">望著這樣的山，我們沉默。我們放大了膽子，但屏住呼吸。因為我們知道，我們面對的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個世界——一個用墨建造的世界，一個用心靈照亮過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山有了靈魂，墨有了生命，而我們這些觀看者，也在這觀看中，暫時成為了更好的人。</p><p class="ql-block">這就是繪畫的意義。這就是筆墨的尊嚴。這就是山的筆墨精神內(nèi)涵：高貴單純，靜穆偉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