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陪兒子背誦王昌齡《出塞》：“秦時明月漢時關(guān)，萬里長征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我隨口問兒子：“詩中的飛將，你可知是誰？”兒子一臉驕傲：“不就是咱們天水的李廣嗎！龍園里我還見過他的雕像，龍城不就是咱們天水嗎？”<br> 孩子的回答，似對非對。如今不少孩子試卷上，也赫然寫著這樣的解釋：“只要有天水飛將軍李廣在，就絕不會讓敵人的戰(zhàn)馬越過陰山南下?！?顯然是望文生義。其實 “龍城” 與 “飛將”，本有泛指之意：“龍城” 可代指北方邊防重鎮(zhèn)，“飛將” 可泛指勇猛善戰(zhàn)的名將，但詩中漢代之 “龍城”，絕不能簡單等同于今天的 “龍城天水”。<br> 史學(xué)界多認為，王昌齡詩里的 “龍城”，原指匈奴祭天之處。天水被稱作 “龍城”，更多是后世的文化別稱與城市品牌，是文化附會與地方文旅發(fā)展的結(jié)果。2024 甲辰龍年，天水市文旅局推出 “龍城尋龍” 系列活動，將 “龍城” 與伏羲文化、李廣文化深度綁定，官方口徑正式確立 “龍城天水”。<br>也有版本考據(jù)值得一提：宋詩集中 “龍城” 多作 “盧城”，王安石編選《唐百家詩選》時，便將 “龍城” 改為 “盧城”。清代學(xué)者閻若璩考證，“盧城” 即漢時右北平、唐代盧龍城（今河北盧龍），正是李廣擔(dān)任太守、被匈奴稱為 “飛將軍” 之地?！妒酚洝份d，李廣為右北平太守，匈奴畏之，號曰飛將軍，數(shù)年不敢入塞。<br> 提起飛將軍李廣，我并不陌生。小學(xué)三四年級時，便學(xué)過盧綸《和張仆射塞下曲?其二》：“林暗草驚風(fēng)，將軍夜引弓。平明尋白羽，沒在石棱中?！?詩中將軍，正是李廣，化用的是《史記?李將軍列傳》里李廣射石的典故：李廣出獵，見草中石，以為虎而射之，箭鏃沒入石中，再射卻終不能復(fù)入。如今新課標(biāo)必背 75 首里，選的是《塞下曲?其三》，“其二” 反倒少有人注意?？晌抑两袢郧逦浀?，兒時陶應(yīng)先老師講 “沒在石棱中” 的情景：“李廣是位了不起的將軍，力大無窮，夜里看不清，把石頭當(dāng)成老虎，一箭深深射進石頭里?！蹦菚r的我，正滿心幻想當(dāng)大俠、崇拜英雄，信息閉塞、渠道單一，老師講的每一段英雄傳奇，都牢牢刻在記憶里。<br> 很早就知道，天水秦州區(qū)城南文峰山山腰石馬坪村，有飛將軍李廣的衣冠冢，心中一直存著祭拜之念。上個暑假，和妻子去呂二溝摘蘋果，順路經(jīng)過，卻因趕路未能停留，始終引為遺憾。<br> 年前一天中午，帶兒子去青鵑山滑雪場，返程時孩子意猶未盡，提議再逛一逛。正好李廣墓順路，我們便趕了過去，可惜到的時候工作人員已經(jīng)下班，只能悻悻而歸。<br>第二天中午，我和兒子再次前往。李廣墓坐落于石馬坪村一處突出的高臺上，古柏參天。門前上坡一段路略顯逼仄，登上坡后便豁然平整，正門對面是一處小型停車場。<br> 正門為傳統(tǒng)仿古建筑，三楹廡殿頂，進深一間，屬古代建筑中等級較高的形制，莊重肅穆。朱漆木門布滿泡釘，門額懸掛紅底碧書 “李廣墓” 匾額，為著名書法家、軍人，李廣第七十一世后裔李鐸先生所題。<br> 購票入園，許是天氣原因，游人稀少。管理員阿姨叮囑一句 “展廳門口有燈，自行開關(guān)”，便回了值班室。我正四處打量，思索前行路線，兒子已一馬當(dāng)先跑到景區(qū)示意圖前，喊我過去：“看路標(biāo)！” 這小子，倒比我還利落。<br> 景區(qū)整體布局分三層：一層為入口與展示區(qū)，二層為祭祀?yún)^(qū)，三層為墓冢核心區(qū)。<br> 一層共有三個展廳：一展廳陳列李廣太守印模、清代墓碑及蔣介石題字碑；二展廳多為本地文化名人所書中堂；三展廳主要介紹將軍抗擊匈奴的戰(zhàn)役與相關(guān)人物圖譜，其中兩漢至初唐的天水籍李姓人物居多。展廳內(nèi)寒氣逼人，參觀完畢，我和兒子關(guān)好燈，縮著脖子出門，拾級而上，來到祭庭。<br> 祭庭門口，有兩尊形貌已不甚清晰的石獸?？磁赃呫懪平榻B，方知是殘存的漢代石馬。歷經(jīng)千年風(fēng)雨、兵燹與人為損毀，石馬早已殘損倒伏、半埋土中，僅存殘軀。1934 年，胡宗南主持重修李廣墓，清理墓園時，從墓前土中挖出這兩匹無頭殘馬，經(jīng)修復(fù)后立于祭亭兩側(cè)，恢復(fù)舊制。石馬坪村，也因此得名。 祭庭正中，供奉著飛將軍塑像。將軍身披鎧甲，右手握劍，左手按腿，昂首挺胸，虎目圓睜，神情莊嚴肅穆，目光凝視西北。塑像之上，似藏著壯志未酬的遺憾，也藏著 “馮唐易老，李廣難封” 的落寞。我與兒子恭敬行禮。 繞過祭庭，便是墓園最高處的衣冠冢。墓前石碑高聳，上刻：“漢將軍李廣之墓”，落款蔣中正，原碑藏于一展廳。墓為半球形，高約三米，四周以青磚砌筑，青草覆頂，內(nèi)葬寶劍、衣物等遺物。 佇立墓前，心潮起伏，唯有一聲輕嘆：時也，命也。千年歲月流轉(zhuǎn)，后人仍在緬懷這位飛將軍。正所謂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想來千年前的太史公若見此景，亦當(dāng)欣慰。<br> 英雄不問封爵，風(fēng)骨長留人間。這一趟攜子拜謁，不只是游覽，更是一堂無聲的歷史課 —— 故鄉(xiāng)的山河里，從來都藏著值得世代相傳的精神與榮光。<br> 2026.2.19日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