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二月十九，金陵尚帶料峭，與夫人循明孝陵西徑而入梅花山。山勢蜿蜒，林木疏朗，枝干虬勁如鐵，恰是臘梅吐香、早梅初綻的時節(jié)——我們素來偏愛臘梅清冽之氣，此行專為尋那一樹枯枝凝香、不爭春色的孤高。風(fēng)過處，冷香浮游于松影石徑之間，仿佛不是踏春，而是赴約：與一段未被春意軟化的清剛氣節(jié)悄然相認。</p> <p class="ql-block">山門未至，先見橫幅懸于道旁，“春到梅花山 馬上享萬?！睅讉€大字在微寒天光里灼灼生輝。金馬踏云，梅枝繞邊，雖是節(jié)慶布景，倒也不俗——馬蹄未動，春意已躍然；萬福未至，暗香先落衣襟。這“馬上”二字，竟似說給趕早的我們聽的：莫等暖風(fēng)熏得游人醉，臘梅正盛，早梅初燃，此時不折枝，更待何日？</p> <p class="ql-block">轉(zhuǎn)過一道緩坡，忽見一樹蠟梅兀自立于現(xiàn)代樓宇與粉墻黛瓦之間。滿枝金粟，密密匝匝，不似桃李喧鬧，倒像把整季的冷光都凝在了細瓣之上。陽光斜斜一照，花瓣薄如蟬翼，透出蜜色的暖意來。枝干虬曲卻挺括，仿佛凍土里伸出來的手，攥著香，也攥著不肯低頭的倔。夫人駐足良久，只說：“這香不浮，不膩，是骨頭里長出來的?！?lt;/p> <p class="ql-block">再往深處，垂枝梅如素絹垂落，粉云低拂人肩。風(fēng)稍起，細瓣便簌簌而下，落于青石小徑，也落于游人發(fā)梢。有孩子踮腳去接，花瓣卻總在將觸未觸時飄開，引得笑聲清亮。那枝條柔而不弱，垂而愈韌，恰似古琴上一勾一挑的余韻——春寒未褪，它已把柔情練成了風(fēng)骨。</p> <p class="ql-block">臘梅未謝，早梅已燃，山色空蒙，人影悠然。此行不單觀花，實為赴一場千年文心與自然氣韻的默然相認。春寒未褪，梅已先破——破的是凍土，是沉寂，是人心中那一層薄薄的、自以為是的“還不到時候”。</p>
<p class="ql-block">不亦樂乎？</p>
<p class="ql-block">樂在香不爭春，而春因香動；</p>
<p class="ql-block">樂在枝不媚時，而時因枝醒；</p>
<p class="ql-block">樂在我們裹著薄衫立于風(fēng)中，忽然懂得：所謂生機，從來不是等暖風(fēng)來喚，而是自己先燃起一盞燈。</p> <p class="ql-block">廊下偶見一盆老梅，栽于素陶之中，枝干嶙峋如篆，花色由淺粉漸次暈染至深紅，像未干的胭脂在宣紙上洇開?；覊τ持ＡчT，門里門外，古今悄然對望。這盆中一樹，不過尺許，卻教人想起林和靖“梅妻鶴子”的孤山舊事——原來高潔不必遠求，就在眼前這一寸枝、一縷香、一捧土里。</p> <p class="ql-block">人漸多起來，石徑上三三兩兩，或靜立凝望，或舉鏡輕攝。一位老者拄杖緩行，仰頭細數(shù)枝頭花數(shù)，忽而一笑：“數(shù)不清嘍，數(shù)清了，春就走了?！痹捯粑绰?，一陣風(fēng)過，幾朵白梅拂過他灰白鬢角，又輕輕墜入泥土。那不是凋零，是謝幕前最輕的鞠躬。</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