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文/布迪</p><p class="ql-block">川北的年味，總是與那熱氣騰騰的壩壩宴纏繞在一起的。它不似城里酒店那般拘謹(jǐn)克制，而是一場肆意潑灑的鄉(xiāng)土大戲，把日子的紅火、人情的厚重，全都不折不扣地擺在了天寬地闊的院壩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說到南充的壩壩宴，那可是農(nóng)村的一樁盛事。紅白喜事、喬遷之喜，平日里散落在山山卯卯間的親緣脈絡(luò)，借著這一場宴席，被重新編織得緊密而溫?zé)帷Ｒ蛑r(nóng)家屋舍有限，院壩便成了最佳的宴請之地。舉辦一場像樣的壩壩宴，需得傾全家之力，動員鄰里之助，投入的人力、物力與財力，無不昭示著這于農(nóng)家而言，是一件堪比春種秋收的大工程，是對生活最隆重的致敬。</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宴席的“靈魂”，往往掌握在幾位德高望重的“知客師”手中。他們穿梭于人群之間，如魚得水，迎來送往。一聲聲高亢的吆喝，既是指揮若定的號令，又是調(diào)和氣氛的潤滑劑?？腿藖砹耍麄冃δ樝嘤?，精準(zhǔn)地引至相應(yīng)席位；散場了，他們又是依依惜別的送別者。然而，最累的終究是主人。當(dāng)賓客們在推杯換盞中沉醉，主人卻還在桌間穿梭張羅，滿眼的關(guān)切與歉意，生怕怠慢了哪位親朋。那份盡心盡力，寫滿了川北人骨子里的淳樸與厚道，比酒更醉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大年初三，雙桂場徐家溝，一場屬于2026年的首場盛宴正蓄勢待發(fā)。汽車未停穩(wěn)，主人那溢滿笑容的臉龐便映入眼簾。這浩浩蕩蕩的車流，早已取代了昔日的步行與單車，填滿了村口的寬闊馬路，見證著時代的變遷。近三百人的壩壩席，鋪陳開來，滿院親朋鄰里，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頭頂?shù)呐?。正值大年，禮品的琳瑯滿目映照著情義的厚重，煙酒糖茶間，傳遞的是人與人之間最質(zhì)樸的掛念，這便是“伴禮”的習(xí)俗，一份心意勝過千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知客師老練的招呼下，喧囂化為有序。賓客們按長幼尊卑依次落座，正對門口的“上席”是長輩與貴賓的專座。老人們圍坐一團(tuán)，旱煙袋里的往事隨煙霧繚繞；年輕人初識的拘謹(jǐn)在幾句寒暄中消融；孩童們則追逐嬉戲，將童年的快樂撒遍了院落的角落。這哪里是吃飯，分明是一場情感的交融與回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待那傳說中的“九大碗”上桌，空氣中頓時彌漫起油脂與糯米混合的濃香。這是川北壩壩宴的“主角”，涼、炒、燉、蒸四大系列，各司其職。民間視“九”為吉數(shù)，寓意“九九長壽”、“天長地久”。那道最負(fù)盛名的“蒸夾沙肉”，是舌尖上的藝術(shù)：五花肉厚薄均勻，中間剖開卻不切斷，夾入合川桃片與花生碎，白糖調(diào)味，下墊糯米，經(jīng)旺火蒸制，油脂滲入米粒，晶瑩剔透。一口咬下，流油留香，甜而不膩，那是日子甜甜蜜蜜的滋味。再看那“龍眼肉”，肉片裹著甜餡，卷成圓卷，狀似龍眼，蒸騰而起的是軟糯香甜的鄉(xiāng)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時代在變，壩壩宴的風(fēng)貌也在悄然更迭。曾經(jīng)由鄰里鄉(xiāng)親湊米湊菜、搭灶砌臺的景象，如今已被專業(yè)的“壩壩宴一條龍”服務(wù)所取代。穿著統(tǒng)一工裝的廚師團(tuán)隊帶著不銹鋼灶具、篷布和桌椅碗筷進(jìn)場，讓宴席多了幾分專業(yè)的利落與衛(wèi)生。餐桌上，除了傳統(tǒng)的“九大碗”，海鮮、時令鮮果也成了?？?，豐富了味蕾的選擇。而席間最忙碌的，除了知客師，還有握著手機(jī)直播的年輕人，他們將這熱鬧的場景實(shí)時傳向云端，讓遠(yuǎn)在千里之外的游子也能“云赴宴”，分享家鄉(xiāng)的煙火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一方水土養(yǎng)一方人。這流淌在院壩里的宴席，不僅僅是味蕾的狂歡，更是鄉(xiāng)土社會的精神圖騰。它以地為桌，以天為蓋，在推杯換盞間，將川北人的熱情、豪爽與那濃得化不開的人情味，熬成了一鍋滾燙的煙火氣，溫暖著歲月，也撫慰著人心。它起源于清代，是農(nóng)耕文明的印記，更在新時代的煙火中，繼續(xù)講述著關(guān)于團(tuán)圓、感恩與守望相助的故事。</p>